火堆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橙红色的火光在营地里铺开一圈暖色的光晕，把几女的轮廓同时映亮——像在黑暗里给她们各自描了一遍边。
凌霜坐在火堆正北侧，白衣被火光染成暖金色。殷夜坐在正南侧，红裙在火堆里反而沉了下去，像一层正在缓慢熄灭的炭。青萝蜷在西侧，绿发垂了一地，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水月坐在东侧偏外的位置，新生的脸在火光里显出一种被照亮之后微微泛红的质感，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随时可以被吹走的落叶。苏锦绣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那本账册翻开着，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但她的目光偶尔抬一下——不是在看火，是在确认我没有离开。
我坐在正中央。
火堆在我左前方偏一些的位置。我是先坐下来的，她们才在周围坐下。凌霜选了北面，殷夜选了南面，青萝蜷在西侧，水月坐在东边偏外的位置。苏锦绣坐在更远处，账册被火光照亮了一角。火堆不知道是被谁挪过，还是从一开始就偏着我——总之，那个圈的中心是我。
凌霜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事，目光落在火堆上，没有看任何人：“她睡觉容易着凉。披风。”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手指向任何方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的目光在说完之后，微微偏了一下——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一个前提：我在听。
殷夜坐在正南侧，手指正在绕自己的一缕头发。她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不高，带着一层被火烤过的质地：“着凉？来魔域，岩浆供暖。”她把“岩浆”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都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完，她的目光越过火堆，稳稳架在我身上。
青萝从西侧探出半个身子，绿发从肩头滑落，擦过地面。她的声音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不行！砚砚跟我睡，藤蔓裹着可暖和了！”她比划了一下藤蔓的形状，然后把手掌合拢贴在脸侧，朝我的方向眯眼笑了笑。梨涡很深，在火光里像两枚被照亮的漩涡。她的笑是暖的，但那股暖意是朝我裹过来的。
水月坐在东侧偏外的位置。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以为她没有开口：“镜宫里……恒温的……”声音在空气里停了一瞬，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还没完全沉下去的小叶片。她目光低垂，像是后悔开口。但那句话已经落在了火堆上方，缓慢地融化，渗进了空气里。
凌霜的“披风”——冷的，但带着“我在照顾你”的前提。
殷夜的“岩浆供暖”——烫的，带着“你来我这里，就要接受我的温度”的前提。
青萝的“藤蔓裹着”——暖的，带着“我要把你圈在我的范围里”的前提。
水月的“恒温”——安静的，带着“我不会改变你，只是不让你再冷”的前提。
四种温度，四种不问我愿不愿意的靠近。
我在听。
她们在说。
苏锦绣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移动：“各位冷静。我只记录——不过周砚刚才看了我一眼，右眉梢动了一下，说明她在想‘我该怎么逃走’。”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条备注。像在提醒她们：她也想逃，只是没动。
火堆中央安静了一息。然后五道目光同时转向我。
凌霜的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殷夜的手指停住了，那缕被她绕着的头发从指尖滑落，垂在半空，像一枚刚被放开的钟摆。青萝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翠绿色的眼睛弯着，像一面正在反射光的湖面。水月的目光抬了起来，她新生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认真。苏锦绣已经合上账册了，双手交叠放在封面上，目光穿过火堆，在我身上打了一个结。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我的后背微微发僵。像五根手指同时悬在同一片叶子上，都在等它先动。
没有人说话。
火堆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裂响，在寂静里被放大。火星爆开，升到半空，亮了一瞬，然后熄暗下去。
火光比刚才低了，影子却更重了。空气里只剩下燃烧和呼吸的声音，还有那道正在缓慢收拢的沉默。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
没有人移开目光。
没有人打破沉默。
那片刻的沉默里，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钉在圆心。那根无形的钉子正在缓慢下沉。每一次呼吸，它都在往深处去。
“……苏锦绣，我恨你。”
苏锦绣的声音从火堆外围传过来，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动的湖面：“记录在案。”
火堆又噼啪地响了一声，一颗火星从木柴边缘爆出，升到半空中，亮了一瞬，然后熄暗了下去。
火堆已经矮了大半，光退下去了，但五道目光反而更清晰，像在黑暗里收紧的网。我坐在五道目光的汇聚处，像一枚被放在桌面正中央的硬币。五根手指从不同方向悬在它上方，还没落下来。所有的力量都还没有确定方向，但我已经感觉到自己被放上桌面了——只等一个指尖落下。
——第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