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营地里的气氛和前一天晚上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灰，但灰烬深处还埋着暗红色的余温，像一枚没有完全闭上眼的瞳孔，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尚未散尽的热。天色从暗蓝变成了灰白，连风的方向都转了半圈。但人没变。六个人还是那六个人，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像六枚被放在同一张桌面上的棋子，彼此之间隔着一些空隙，但那些空隙正在被缓慢地填满。
苏锦绣先开口了。她坐在马车旁边，账册摊开在膝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做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她看着那六道身影，目光逐一扫过，然后落在自己面前那页纸上——语气很平，像在给一批档案编号：“凌霜一号。玄姬二号。殷夜三号。青萝四号。我五号。水月六号。”
水月的手指正从自己脸颊上滑落，指尖擦过衣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枚叶子被风翻了个面。她的目光抬了一下，又低垂下去，像在等那个数字在她身上落定，但她没有开口。
玄姬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像一枚被放在冰块表面的硬币：“我不是后宫成员。”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端着一只粗陶碗，碗沿冒着热气。她的语气平直，没有任何额外的修饰。
苏锦绣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每次记录完情报，都会下意识笑一下。你呢？”
玄姬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一枚硬币从冰面上滑落到泥土里，发出了不那么清脆的声响：“……那是职业微笑。”
“职业微笑不会两边一起翘。”
玄姬沉默了大约两息。她把碗放下来，从碗沿上方看着苏锦绣的方向，声音不大：“你记录的角度，都在看人。记录情报的人，应该看事。”
苏锦绣的笔尖没有停：“我在看。我看到你刚才回答我‘职业微笑’的时候，尾音比之前高了一点点。你不承认你在意。”
空气里那层绷紧的张力还没有彻底消散。凌霜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不高，像一道从地面升起的屏障：“能安静吗。”
殷夜靠着树干，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能。”
青萝从火堆旁边探出半个身子，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帘被风吹动的藤蔓。她手里举着一颗糖，糖纸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砚砚你饿不饿我有糖——”
水月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她的手指正在贴着自己的脸颊，动作很轻，从眉梢滑到颧骨，再从颧骨滑到下颌。她在摸自己那张脸。她的目光垂着，但她摸到眉梢那颗小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不是看别处，是让阳光落在那颗痣上，像在确认它也还有影子。她没说话，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像一个正在学习使用新工具的人，在反复测试它的存在。那不是怀疑“脸还在不在”——那是在确认“这张脸可以被光找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缓慢地、安静地，让自己也被看见。
我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们。六个人。各自说着不同的话，各自保持着不同的距离。她们在靠近，在调整。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火堆边缘的余烬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有偶尔被风掀起的薄灰，像一枚正在缓慢呼吸的眼睛。然后我看见了那行字。备注框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很轻，像一枚被投进深水的石子，只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就沉下去了。那行字在缓慢地变化——从78变成了77。
77%。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没有揭露设定，没有说出“那行字”，没有在使用它。但它下降了。备注框里没有多出任何新字。没有“权柄消耗中”的提示。它只是下降了。像一个正在缓慢漏气的气球，没有破洞，没有声响，只是——在变少。
苏锦绣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移动，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周砚？你怎么了？”她的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硬币，在缓慢地穿过不同深度的水层。她看了我大概两息。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没事。”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像一个人在把一枚即将浮出水面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就是觉得——我好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营地安静了片刻。凌霜的目光从火堆上抬起来，落在我身上。玄姬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没有继续向上抬。殷夜的眼睛还闭着，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青萝手里的糖还在举着，没有收回去，但她的笑容微微晃动了一下。
水月的手指停在自己脸颊上，没有滑落。她看着我的方向，那双新生的眼睛里映着快要熄灭的火光。她正在学习“在有人说话的时候，放下自己的手”——她学着让它停在那里。
苏锦绣已经重新拿起笔了。她的笔尖落回纸面上，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开始写。她的笔尖在纸面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了。她写了几个字，字迹清晰。她的声音像一枚已经落地、但没有完全停稳的硬币：
“那就用剩下的时间。”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