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寸退了之后,灰雾停了大约十息。我以为它要退了。但它没有。它重新合拢了——比之前更厚、更密、更重,裂缝里涌出的雾气像被压紧的棉絮一样从缝隙中缓慢地挤出来,边缘正在重新定型。
剩下的整个夜晚,灰雾在反复推进和反复被挡住之间来回撕扯,像一扇正在被撬动的门。每一次它逼近一寸,六个人就把它推回半寸。
凌霜的剑最先迎上去——她的剑气在灰雾边缘撞出一圈细碎的冰屑,然后玄姬的金光紧随其后,在冰层表面铺开一层极薄的涂层。殷夜的黑炎从侧面切入,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插入的楔子。水月的镜面从上方压下来,把灰雾的边缘“折”了一下。青萝的藤蔓从下方收紧,从裂缝的底部向上托举。苏锦绣的声音在整夜之间反复响起,不高不低,在每一次进攻之间报出下一次的“间隙”——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敲击的钟。
天快亮的时候,灰雾停了。它的边缘在距离营地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住,像一面被冻住的浪头,悬在空中。大约三息之后,它开始退了——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裂缝收拢,像被拧紧的网在重新松开。裂缝跟着合拢,像一张被划开的纸被重新压平。
灰雾完全消失之后,营地里留下了一圈焦褐色的圆形区域——边缘清晰得像被模具压出来的,像一枚被烧透的硬币。圆形之外的土地是灰白色的,没有纹理,没有颜色,没有任何“曾经有过什么东西”的痕迹。那一圈焦褐色,是她们反复推了一整夜之后留下的痕迹。
青萝的藤蔓焦了一半。她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绿发不再飘动,安静地垂落在身侧。水月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细小的,从眉梢延伸到颧骨,像一枚被轻微撞击过的瓷器,她的手指贴在那道裂纹上,没有移开。凌霜的剑鞘裂了,一道细长的裂痕从剑鞘顶端延伸到底部,像一根被冻裂的竹管,她的手指还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殷夜的黑炎熄了大半,只剩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在她指间跳跃着,像一颗正在缓慢变弱的心脏。玄姬的白纱烧出了洞,好几处,边缘焦黑,像一朵被火燎过的莲花,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苏锦绣手里的笔记本糊了,纸页的边缘烧成焦黑色,边缘卷曲,墨迹在纸面上晕开,像被水泡过的信。
我站在她们身后,完整无损。没有伤痕,衣服上连一道破口都没有。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粉色衣袖,干净完整,边缘没有任何焦痕或褪色。备注框在视野边缘缓慢地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像一枚正在被水浸透的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比之前暗了一些。那行字正在缓慢地浮现:
【权柄剩余:70%。】
它又掉了。从73%到70%,掉了3%。
然后下面多了一行字:
【注意:因“造物主”与“觉醒角色”之间已形成情感锚点,修正力侵蚀正在被部分转移至锚点对象。你未受伤的代价——她们正在替你承担剩余的部分。继续这种状态——她们会先你一步消失。】
我看着那行字,我的手指在抖。
她们替我挡了整夜,我完整无损。
她们被灰雾侵蚀,留下了伤痕,我什么都没做,就站在她们身后。
我看着那些伤痕,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还在抖。
我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沉闷而持续的压力从指关节向上推,沿着手腕蔓延到小臂。
她们没有消失。
她们还在。
但那些伤痕还在。
晨光正从地平线处缓慢地漫上来,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那些影子,握紧了自己的手。我的肩膀在发僵,手指在抖,像一面正在被反复敲击的钟,每一次震动都让那些裂纹延长了一寸。我站在那里,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她们的方向——很长,很淡,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拉长的名字。
她们还在。她们都在。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