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要为周砚“洗尘”的消息，在当天中午就传遍了全宗。
实际上不需要专门传。
六个人同时出现在山门内，本身就已经在弟子间炸开了锅。
到了傍晚，洗尘宴的消息已经铺成了一片。
人们想看的不是周砚，而是那六个人。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透，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凌霜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她站在院门正中央，白衣边缘被晨光照成一层暖金色。
她的头发束得比平时利落，手指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我出门的路，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似乎在等一个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开场白。
我站在门口，脚在门槛里面停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迅速移开。
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半度，又松开。
她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今日——”
她停住了。
她的耳根在一瞬间变红——不是慢慢变红的，而是从耳垂开始向上蔓延，像一张白纸被从底部点燃，红潮迅速向上攀爬。
她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然后她拔剑了——剑身出鞘三寸，又“铿”地一声按了回去。
她又拔了一次。
三寸。
按回。
第三次——三寸，按回。
每次拔剑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后第三次可能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在试图用这种机械的频率，去掩盖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慌乱。
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稳了一些：“今日宗门大比。我会去。”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的回应。
她转身，白衣在晨光里翻卷了一下。
她走了三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冰痕——她的剑气在收拢前多泄露了一瞬，在石板上刻出一道细长的银色纹路。她的脚步没有停，那道冰痕在她身后延伸了大约五步的距离，然后在晨光里缓慢地融化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青萝的声音从窗台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砚砚，凌霜姐姐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话。”她的绿发在晨光里垂落下来，边缘被光照成半透明的翠绿色。
苏锦绣的声音从更远一些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她一贯的冷静：“凌霜今天早上练剑，比平时重了三成力道，手抖了两次。”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核对账目，“第一次是在拔剑之前，第二次是在收剑之后。两次都在处理同一个东西。”
我站在原地。
晨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在我脚前铺了一层淡金色。我不知道她在那个“你今日”后面准备接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今天早上站在院子里的那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推到了边缘，正在寻找一个出口。
宗门大比——她会在那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件她准备了很久的事。
她没有告诉我要说什么，但她的剑已经告诉了。
我转身回屋。
玄姬正好从走廊另一侧经过，她的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恰好落入了我的听觉范围：“今日大比。我也会准备说点什么。”
日光在转角处截断她的背影。
殷夜靠在对面的廊柱上，闭着眼睛，像在等待什么：“……我也是。”
她说完之后，没有睁眼，也没有移开位置。
青萝从窗台上坐起来，绿发垂落下去，轻轻晃动了一下，声音向上扬起：“我我我！”
我站在原地。
晨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亮白。
合欢宗的钟楼正在敲响，第一声钟声从远处传来，穿透晨雾，在屋檐之间微微震荡。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唇齿间无声地叹了口气：
“……救命。”
——第五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