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的山门广场从来没有这么挤过。
平时只能坐满三成看台的座位，今天连过道和台阶边缘都站满了人。
弟子们挤在栏杆后面，伸长脖子看向广场中央那个临时搭起的擂台。
看台上的座次被重新排了三次——宗主亲自安排的，每次排完又觉得不合适，又让人重新搬动椅子的位置。
最后确定下来的方案，把看台正中央最好的位置留给了“贵宾席”。
贵宾席上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两侧各排了三把。
我坐在中间。
左边是凌霜、玄姬、殷夜，右边是青萝、水月、苏锦绣。
六个人坐下去的时候，气场像一块被压入水中的巨石，正在以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宗主坐在更靠边的位置，在第一排靠左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原本是留给长老的，但长老们自己往后挪了一排。
她坐下去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大比开始了。
第一场是外门弟子的切磋，两个少年在擂台上你来我往。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落在擂台上。它们越过擂台边缘，落在那排贵宾席上。
贵宾席上的七个人在看擂台，但擂台上的两个少年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们在被看的同时，也在感受那些目光的重量。
第二场开始了，换了两个人，各自报了名字，在擂台上行了礼。
到了第三场，一个内门弟子上台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另一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他看见凌霜的手指正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剑柄。
片刻的安静后，凌霜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不快。先是在看台边缘缓慢地直起身，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的树在缓慢地恢复它原本的高度。她的左手按在膝盖上，借力站直，手指在布料上短暂地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腰背挺直，肩膀向两侧展开，然后垂下，立在原处——像一面被重新树起的旗帜，正在等待风的方向。
贵宾席周围的空气在那一个动作中开始被抽离。不是“瞬间”被抽干的，是“正在”被抽干——从她身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宗主在看台边缘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长老席上传来椅腿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看台两侧的弟子正在缓慢地安静下来。
她站在看台边缘，面向广场，没有看任何人。
然后她开始走。
从看台边缘走向台阶，从台阶走向地面。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当她停在广场正中央时，整座山门广场已经死寂一片。
凌霜站在正中央，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围观者，穿过看台边缘的木栏，精准地落在了贵宾席正中央——落在了唯一一把单人椅上的我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座广场的空气，砸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周砚。”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名字还在她嘴里。
“你创造了我。”
她停了不到一息，像在等那个词在空气里落稳。
“——那你就要对我负责。”
整座广场安静了大约半息。
然后声音炸开了。
不是议论声——是一整片嘈杂的、交织的、互不相让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涌起。
弟子们从台阶上探出身，张着嘴，互相看着，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看台边缘的一个弟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栏杆——因为震惊。
另一个弟子拉着同伴的衣袖反复低声重复“你听到没有”，像需要有人帮他确认那是真的。
宗主从椅子里滑了下去，她整个人矮了半截，扶着扶手重新坐起来。
她坐回去之后，目光还落在广场中央的凌霜身上。
孙小蝶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包糖。
糖纸包得整齐——和上两次一模一样，边缘折得仔细。
她的手在抖。
那包糖从她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油纸散开，里头的糖块滚了一地。
她没有弯腰去捡。
看台外围，人群的最后一排，有一道身影没有动。
陆北辰。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玄色长袍在晨光里没有反射任何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广场中央那袭白衣上，落在她说出“创造”这个词时的嘴角弧度上。
他的手指在袖中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两个字正在他无声的唇间成形，像一枚石子在寂静中缓慢地翻滚，还没有落地，但已经不再是完整的石块了。
备注框在视野边缘亮起——那行字正在缓慢地变白，像一枚被按入水中的硬币，沉入最后一层液面，边缘的微光在彻底暗下去之前短暂地亮了一下：
【权柄剩余：69%→66%。“你创造了我”这条设定已被公开锁定。】
——第五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