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发黄的屋顶在视野里缓慢地聚拢成清晰的形状。
一道暗橙色光从裂缝间挤进来,落在床沿的白衣上。不止一个人。
好几个人的轮廓——白衣、白纱、红裙、绿发、一本合上的账册、一张带着银白色裂纹的脸。
我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干,像一枚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第一圈:“……你们是谁?”
没有人立刻回答。
绿发的那个人先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扑上来抱住我的手臂。
她的发丝扫过我的手腕,像一条被风吹散的藤蔓想重新找到自己的枝干。
我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我抬手,按在她肩膀上,往外推。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干净得像按了一个键:“……松开。”
她被我推开了大约一尺,但她没有退远。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我刚才推她的那只手里,像一只被推开了又自动爬回来的小兽。
然后白衣的人蹲下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水平线上,手按在剑柄上。
“我叫凌霜。”她停了一下,“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剑会共振。你以后可以多叫几次。”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凌霜。”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落下。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向上蔓延。
我看见了那抹红。
盯着它看了大约两息。
脑子里闪过什么——不是记忆,是碎片。出租屋里,深夜,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一张脸。
那人在笑。
他笑着的时候,耳朵也是红的。
画面里没有凌霜,只有那个人的耳朵。
我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像在握一枚我还不知道形状的硬币。
身体比脑子快。
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有自己的反应规则:被人靠近的时候肩膀会往后倾,被勒住的时候手会先抬起来,被人看着的时候视线会往旁边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白净纤细,是女生的手。
但刚才推开青萝的力度和角度,像一个打游戏打多了的人条件反射按的键。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了。
我重新抬起头,看着凌霜的眼睛,慢慢开口,像在念一行我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字:“……我好像见过你害羞的样子。”
凌霜整个人震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浮上来,很轻:“没关系。记不记得都行。你刚才说了‘凌霜’。这就可以了。”
白纱的那个人从窗边走过来。“我叫玄姬。你曾说过一句话——‘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我点了点头,像在接住一个我还不太明白的音节。
红裙的那个人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朵花——粉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花瓣边缘带着细碎的暗红色纹路,表面是温的。
她把花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你再跑了我就把世界烧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花:“……好看。”
绿发的那个人从床沿探出来,声音还带着刚才被推开时那一点闷:“我叫青萝!你不记得了我就天天说——”
站在床尾的那个人合上账册:“我叫苏锦绣。我的人生前二十多年没被人好好看过。你看过。”
那个脸上有裂纹的人走到床边:“我叫水月。你给了我这张脸。现在你忘了——没关系。我替你记住。”
六个人都说完了。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花。我抬头:“你们……为什么都在看着我?”
凌霜:“因为你在看我们。”
玄姬:“因为我们等你回来。”
红裙的那个人:“因为你是我们‘活过来’的理由。”
青萝:“因为你是砚砚!”
苏锦绣:“因为你是源头。”
水月:“因为你是给我脸的人。”
我低下头,轻轻握紧掌心里的小红花。“那我不走了。你们都在这里——我就不走了。”
六个人还围在床边。
月光从屋顶裂缝漏下来。
窗外有什么在发亮——桃树的轮廓下泛起一层淡绿色的光。
一道半透明的轮廓蹲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指尖那根正在抽出的新芽。
它站起来,月光从轮廓中穿过,没有影子。
它走之后,桃树上的新芽还在发亮。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粉红色的小花,把指尖慢慢合拢。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但我已经说了不走。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