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漏风的窗棂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落了一条光带。
灰尘在光里飘着,慢得像在水里浮。
我眨了眨眼。
屋顶是破的。
有一根横梁裂了缝,蛛网挂在墙角,被风吹得轻轻晃。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说不上来的甜——像是有人偷偷在灶台边放了一罐蜂蜜。
我低头看自己。
身上盖着一件外衣。
灰色的,料子粗,边角磨得发白,针脚缝得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做这种事的人临时补的。
不知道是谁盖的。
——但凌霜这个名字,就这么浮上来了。
我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
粉色的。
裙摆上有几个补丁,领口歪着,袖口磨出了线头。一件凑合着穿的旧裙子。
枕头边蜷着一小截绿色的藤芽,细得像根草茎,末端卷成一个极小的圈,呼吸一样微微起伏。
青萝。
缩成这么小一团,还是占了半个枕头。
我攥了攥右手。
掌心里有一样东西——一朵凝成固体的粉红色小花,边缘还带着一点微温。
我看着这朵小花,愣了半晌。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名字、来历、为什么睡在这间破屋子里、为什么身边围着六个人——全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抹布用力擦过,只剩点湿痕。
但我知道这东西是暖的。
那朵花,是有人放在我手里的。
我想不起是谁。但这个名字浮上来了——殷夜。好像是她。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抱剑,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门框里的松树。
她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但我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她——从醒来到现在,她的位置一直没变过。
光线在她脸上移动,从眉骨滑到下颌,她没眨眼。
但我注意到,她抱剑的力度很轻,剑鞘没压到锁骨。像是怕剑发出声音。
床尾的矮凳上坐着一个穿素白长裙的人。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红裙子,袖子挽到手肘,一条腿屈着踩在窗沿上,另一条腿悬在外面晃。
她没回头,但那条悬在窗外晃的腿停了一瞬。
像是听见了。
屋子最暗的角落里坐着第六个人。
她整个人缩在阴影里,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遍一遍用指尖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不在。
六个人。
六种不同的安静。
我坐在床上,被这六种安静的沉默围着。
我没有感到害怕。
事实上,我隐约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有人递过水、有人给我掖过被子、有人在夜深的时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记不起任何人。
但我的身体记得。
桌边还有一个人,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苏锦绣。
我心里浮起这个名字,像水底的石头被潮水推了一下露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她没先说话——先是看了一眼我的脸,确认我醒了、清醒着。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我身上那件旧粉裙上。
裙摆补丁,袖口抽了线,领口歪着。
苏锦绣的视线在补丁上停了两秒,像一个情报贩子在确认信息。
她开口了,声音干脆、平直、没有商量余地:
“你衣服应该换了。”
她抬起眼,看着我:“三个月没换过。这件裙子你从第一天穿到最后一天。”
“进城,买新的。”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早就该做的事,只是现在终于到了执行的时候。
窗台上那个人从窗沿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我也去。”
枕头边的青藤芽动了动,迅速变长、变粗、卷成一个人形——绿发少女趴在床边揉眼睛。
“……买糖吗?”
苏锦绣叹了口气:“买衣服。”
“那买完衣服可以买糖吗?”
“……可以。”
门口的白衣人没说话,但她的剑鞘往外偏了一寸,让出了门框。
角落里的人站了起来。
水月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口。像在确认一个人是真的。
“……我也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粉红色小花,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床边、窗台、门口、角落、桌边。
六双眼睛都在看着我。
我想不起任何事。
但我说了一句话,像是身体替我说的:“好。”
阳光又亮了一点。
院子里的桃树抽了新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第一个早上。
苏锦绣已经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件旧粉裙上,又移回来。
“走吧。”
“天黑之前回来。”
六个人动了起来。
凌霜从门框里走出来,让出门口的光。
玄姬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瞬。
殷夜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旁边,没有看我,但放慢了脚步。
青萝变成藤蔓缠上我的手腕,软软凉凉的。
水月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影子拖在地上。
我被六个人簇拥着走出破院子的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叶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朵小红花。
我现在还不记得任何人。
但我的手掌记得她们的温度。
苏锦绣走在最前面,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平直的、没有商量余地的:“先买衣服。买完你可以选一件自己喜欢的。”
“买完衣服能不能——”青萝的声音从我手腕上传来。
“买完衣服可以买糖。”
“耶。”
我走在她们中间,走了几步,忽然顿了一下。
“……你们走慢一点。”
凌霜没有回头,但她的剑鞘往我这边偏了一寸——像是在我旁边让出了一小块位置,刚好够我跟上。
我又迈了一步,刚好踏进那个位置里。
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我肩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