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到傍晚，青萝忽然不走了。
她站在路边，鼻子动了动，像只闻到食物的小兽。“……有水。热的那种。”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路边的矮树林里钻了。苏锦绣在队伍后面叹了口气：“她说的是温泉。”
矮树林后面确实有一片水。不大，被一圈石头围着，水汽从水面上浮起来，在傍晚的光里像一层薄纱。水是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圆润的、被水流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那种。
“砚砚快来！”青萝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她已经脱光了。绿头发在水面上散开，水没到肩膀，她站在水里，水汽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截脖子，水面下什么也看不见。“好烫！但好舒服！”
我站在岸边。
殷夜已经在解外袍了，动作很快，红裙子一抖就落下来叠在岸边的石头上，她踩着水走进水里的时候，水面的波纹荡开，她靠在一块石头上，水没到锁骨。“站那儿干嘛？水又不会跑。”
苏锦绣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笔记本放在干的地方，才慢悠悠开始解腰带。“记录：路边温泉，水温约四十二度，含硫量偏高。”她说着也下去了。水面下她的身体轮廓在水波里碎成一截截，但什么都不清楚。
玄姬下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不脱？”
“……我脱。”
但我站着没动。我当然知道自己是女孩子——穿月白裙的时候就知道——但“知道”和“在六个人面前脱光”是两件事。
凌霜抱着剑走到岸边，没脱。她在一块靠水的石头上坐下来，背对着水面。“……我不泡。”她说。但她没走。
我做了三个深呼吸。脱下外裙，叠好，放在水月旁边。然后走进水里。脚底踩到圆润的石头，水温比我想的热，但走了几步之后就适应了。
我靠在一块石头上，水没到锁骨以下，水面刚好遮住了所有——水汽蒸在脸上，热气从水里往上升。
五个人散落在水里。殷夜在右前方，玄姬在左前方，苏锦绣在靠岸的地方，水月在角落里。青萝在水中央浮着，绿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
然后她安静了一会儿。这很不寻常——青萝从来不会安静超过三秒。
她开始在看我。先是脸，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水面以下的位置。她从水中央游过来，游到我旁边，像一条接近猎物的鱼。她停在我面前，绿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然后她歪了歪头，问了一句极其真诚的话：“砚砚。”
“……嗯？”
“你的怎么比我的大？”
水面上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水汽在空气里慢慢散着。青萝没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在对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又抬头看了看我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歪着头，像在测量什么看不见的刻度。“……你平时穿衣服看不出来。现在能看出来了。”
“……青萝。”
“嗯？”
“闭嘴。”
玄姬在对面轻笑了一声：“……她说的倒是实话。”水汽遮着她的表情，但声音里藏着笑。
苏锦绣从雾气里飘过来一句：“记录：周砚的身体发育状况良好，初步判断在正常范围以上。
殷夜靠在石头上，闭着眼，嘴角勾了一下：“……你倒是挺会看的。”
“……我没有看！是它长在那边——”
“啪。”
水花溅了青萝一脸。凌霜的剑鞘没入水中又抬起，精准得像在斩一根草茎。她在岸上坐着，背对着水面，剑鞘已经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做过。
“……手不要乱伸。问也不要乱问。”
青萝被呛了一口水：“我就是问一下怎么了！我好奇嘛！”
“你好奇别人可以。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
凌霜没有回答。
她的剑鞘横在膝盖上，安静地、不带任何声音地——往我这边偏了一寸。
那声音轻得像水面上的波纹，但我听见了。从她那个方向传来的，像是一种确认。
青萝缩回水中，腮帮子鼓着，绿头发散在水面上。
殷夜的声音从雾气里飘过来，慢悠悠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你问完自己也会好奇。然后你会摸。”她顿了一下。“然后我们会把你的藤蔓打结。”
“……我才不会！”
“你会。”凌霜说。
“我不会！”
“你会。”苏锦绣说。
“……我——”
“你会。”玄姬也说。
青萝安静了。她趴在岸边，把下巴搁在石头边缘，绿头发垂在水里，声音闷闷的：“……砚砚，你帮我跟她们说一下，我就是好奇。”
我看着那张被水汽熏得发红的脸，和她缩成一小团趴在岸边的样子。“……下次别再问这个问题了。”
“那什么时候能问？”
“不能问的问题，什么时候都不能问。”
“……好吧。”她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又抬起头，绿眼睛闪了一下：“那我不问。我只看——”
苏锦绣伸手把她的脸按进了水里。咕嘟咕嘟，水泡冒了一串。
青萝重新浮起来，趴在岸边，安静了。
水汽重新聚拢了，把水面上的痕迹盖住了。
我坐在水里。水汽蒸着皮肤，热水的温度从脚底漫上来，我忽然想了一件事。“……我一直在想‘我是谁’。”
玄姬的声音隔着雾气：“然后呢？”
“然后——”我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虽然依旧陌生，但早不会吓一跳了。“——如果是她们说的那样，我好像也可以接受。”
水月坐在角落里，嘴角弯了一下。
水面上没有人说话。温泉的水声在石头间响着。
青萝安静了，趴在岸边，绿头发散在水面上。凌霜坐在岸上，背对着水面，剑横在膝盖上。
我在热水里坐着，被六个人围着。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下的身体曲曲折折，被水波切碎又拼回原形。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外裙叠好放在枕头边。月白色的。
我穿好衣服，坐在床边。
六个人陆续醒了。我看着她们。她们也看着我。我开口了：“……我们今天去哪儿？”
——（第六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