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门帘走出来。
凌霜站在门口，抱着剑，日光从她肩头斜进来。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玄姬坐在柜台旁的矮凳上，手边叠着那件白纱裙。她没抬头，正在把叠好的裙摆边角再抻平一遍。
殷夜靠在墙角，红裙摆扫在地上，她正低头捻自己袖口的线头。
青萝趴在长凳上，两条腿悬在凳子边缘晃着。她看见我出来，嗖地坐直了。
苏锦绣站在桌边，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笔尖悬着。
水月站在门框边，和进去之前同一个位置，一步都没有挪过。
她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色的襦裙，布料垂顺，领口不高不低，系带我系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紧一些。我抬起头。
“……挑好了。”
六个人都没有说话。
青萝第一个冲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绿头发末梢扫过我的手臂：“好看！像月亮！”
凌霜看着我，目光从我领口移到裙摆，又从裙摆移回来。她的剑鞘在手里转了小半圈。“……方便活动吗？”
我抬了抬胳膊：“还行。”
“嗯。”她没再看我了，但嘴角偏了一点点。
玄姬走近半步，捻了一下我的袖口，像鉴定一件物品。然后她收回手：“料子透气。颜色衬你。”
殷夜靠在墙边看了很久，然后说：“……还行。”
“只是还行？”
“比你那件破粉裙子好看。但下次穿红的。”
青萝拽着我的袖子晃：“那我呢那我呢！我的绿碎花——”
“下次穿。”
青萝愣了一瞬：“……你说的？”
“嗯。我说的。”
她笑了，梨涡旋出来，藤蔓缠上我的手腕收紧了一瞬，像在做一个标记。
苏锦绣合上笔记本，笔尖在封面上敲了一下：“记录：周砚第一件自主选择的衣物——月白色。”
“……你连这个都记？”
“你的第一件新衣服是水月挑的。这个信息值钱。”
我看向水月。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门框边，没有进来，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我走到她面前。
“这个颜色，是你挑的。”
“……嗯。”
“为什么是月白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叫我水月。你说——‘水里的月亮，好看但捞不起来。’”她顿了顿。“我想让你知道——你给了我名字，我回你一件月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那我穿上了。”
水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月牙刚升起时的弧。她没有再说别的。但她从门框边让开了，让出了门口的光。
凌霜把叠好的白劲装放进一个包袱里：“……留着下次穿。”
玄姬把素纱裙叠好放进另一个包袱：“……等你换口味。”
殷夜把暗红长裙挂在自己肩上：“下次穿这件。”
青萝把浅绿碎花往自己身上比：“没关系！你穿月亮我穿藤！”
苏锦绣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朝门口走：“可以走了。”
我跟着她往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多少钱？”
老板娘摆手：“那件月白色的，那位姑娘已经付过了。”她指了指水月。
水月站在门外，没有回头。
我走出铺门，阳光落在我肩上。苏锦绣已经走到街对面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出门右转，第三家铺子。”
青萝先是一愣，然后藤蔓缠上我的手腕开始拽：“走！买糖！”
“她说了买完衣服可以买糖的！”
我被拽着往右拐，凌霜跟在后面，殷夜走在屋檐的阴影里，玄姬落了几步和凌霜并排走，苏锦绣在最前面带路，水月跟在我身后两步的地方。
第三家铺子挂着“徐记糖铺”的布幌子，空气里全是麦芽糖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味，比破院子里那一点蜜香浓十倍。
青萝趴在柜台上，绿头发垂了一柜台：“老板！每样来一份！”
苏锦绣站在门口：“……你想胖死她？”
青萝从柜台边探出头：“没事！砚砚穿新衣服好看，吃糖更好看！”
她说完，手里举着一串裹了芝麻的麦芽糖，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低头咬了一口。麦芽糖在舌尖化开，黏的，软的，甜味慢慢散开。“……甜。”
“嘿嘿。”青萝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我含着那口糖，走回六个人中间。
我身上穿着水月挑的月光色裙子，手里攥着青萝给的一串麦芽糖。
凌霜走在我左边，玄姬走在我右边，殷夜走在前面两步的地方，苏锦绣走在最前面，水月走在最后面。
我走在中间，刚刚好能跟上。
左边是凌霜让出来的位置，右边是玄姬放慢的步子。前面是殷夜留出来的空，最前面是苏锦绣在带路，最后面是水月在确认我还跟着。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的步伐在我前后左右铺开了一张地图，地图上只有一个标记——我应该在的位置。
我想不起任何事。但我穿着月光色的裙子，被六个人围着，往一个叫“家”的方向走。
“青萝。”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下次我穿你那件绿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连藤带头发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真的？！”
“……真的。”
“那明天就穿！”
“……明天先穿这件月白的。后天再说。”
青萝的藤蔓收紧了。“后天也行！”
我又迈了一步，刚好踏进她们留出来的位置里。
阳光落在肩头，嘴里还有麦芽糖的甜味，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第六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