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四月十二号,我高二开学第二周。雨停了,但天还阴着。
我叫河野遥,普通高中二年级生。如果说有什么不普通的,大概是——我的左眼会在一种特定的时刻自行“备份”。像电脑按了一下Ctrl+S,把当下的一切都存下来。那个声音很轻,“滴”的一声,像微波炉热好了东西。
第一次听见是小学三年级。我在公园里跟一个叫香织的女孩玩沙子,她堆了一个城堡,我站起来想跑去给她摘一朵花,结果脚下一绊,踩塌了那个城堡。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没关系。但她的笑是硬挤的。她其实很在意那个城堡。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左眼“滴”了一声。一段清晰的、完整的、三百六十度的记忆灌进脑子里,包括我当时踩下去的脚感,她那个笑容的微妙弧度,以及我胸口的愧疚。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左眼只存一种东西——后悔。
我后悔了,它就存下来。像在提醒我:记住了,你曾经对不起过别人。
那之后十一年,我习惯了。习惯那股时不时涌进脑子的“完整回放”。有时候它在半夜响,有时候在上课的时候响,有时候我在吃饭,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左眼“滴”一声,然后我脑海里开始播放三年前某次我把同学的作业本弄湿了的全息影像。嘴里的饭就嚼不动了。
榊原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正盯着窗外发呆。春假结束以后我精神一直不太好,可能是最后一年了,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惆怅。雨后的操场积着几摊水,倒映着灰色的天。榊原老师拍了拍手,说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位转学生。
教室里起了骚动。高二第二学期转学,这个时间点很少见。大家纷纷扭头朝门口看。
然后她进来了。
个子不高,头发是那种不太常见的浅褐色,扎成低马尾搭在左肩上。校服穿得很端正,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也齐整。她站在讲台旁边,微微低头,像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
“我叫水沢栞。”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从京都转来的。请多关照。”
榊原老师在旁边补了一句:“水沢同学之前因为身体原因休学过一段时间,大家多多照顾她。”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男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女生们开始小声讨论她的发型和气质。
这些我都没太注意。因为我的左眼在响。
不是“滴”的一声。是连续不断的、像秒针一样的“嗒、嗒、嗒、嗒”。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了。十一年来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左眼备份的时候永远是一声,干脆利落,微波炉热好一碗饭。现在它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疯狂跳表。我下意识抬手盖住了左眼,可声音是从眼睛里面传出来的,捂不住。
嗒。嗒。嗒。
我盯着讲台旁边那个女孩。她在听榊原老师安排座位,神色平静,甚至有一点淡漠。她的眼睛朝教室扫了一圈——扫过那些正在打量她的同学,扫过窗边的座位,最后,她的目光碰上了我的。
那一瞬间,左眼不响了。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的背脊在发麻,像有人用冰手指从后颈一路滑到尾椎。
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雨后的河面。
那天下午我没有和她说过话。她被安排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我坐在靠走廊的第四排,中间隔了两列。上课的时候我试着写习题,写了三道错了两道,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我不时侧头去看她,她听课的姿势很端正,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得很稳。一切正常。
但我的左眼在下午第二节数学课的时候又响了。一次。就一声。
“滴。”
时间戳立刻浮上来——下午一点五十四分,国木田老师的板书写到第三个公式,窗外有只鸟飞过,教室里有人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
我甚至还没想明白我在“后悔”什么。大概是后悔没有在课间跟她搭一句话。
放学铃响之后,我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两倍。等我磨蹭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坂道往下走,书包单肩挎着,步子不快,鞋带系得很牢。风吹过来,她低马尾的发尾晃了一下。
我又后悔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左眼把白天的“备份”挨个儿放了一遍。从她进教室开始,到她走出校门结束。我看完了全部,然后关了灯,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的左眼认识她。而且认识得很深刻,深刻到会失控。
第二天我去得比平时早。教室里还没几个人,她已经在座位上了。她手里拿着一本书,黄色封皮,磨损得厉害,看来被翻过很多次。我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河野同学,”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
“昨天,”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你的眼睛……怎么了吗?”
她看见了。昨天我捂左眼的动作,她看见了。
“……没什么。”我说,“进灰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目光很平,没有深究也没有退让。然后她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我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她补了一句:“河野同学,你昨天书包拉链没拉好,掉了一支笔。”
我低头翻书包。蓝色那支圆珠笔确实不在笔袋里。我转身回到她桌前,她把那支笔递给我。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我说谢谢。她说不用。
我捏着那支笔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同时,左眼响了。
“滴。”
存档。存档内容:她递笔给我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零点几秒,几乎感觉不到。
可它存下来了。
那天中午我去了图书馆。其实没什么要找的书,但我想碰碰运气——她中午会不会也在。推开图书馆的门,里面很安静,阳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靠窗那一排桌子的尾端。她在那里。上午那本黄色封皮的书摊开在桌上,她正托着腮读,侧脸被阳光勾了一道金边。
我走到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装模作样地翻开。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是像确认了一下“哦是你啊”,然后继续看书。
我假装读着我那本——后来才发现是《四国农业年鉴》——书页上的字一个都没进脑子。我的左眼安安静静,这让我稍微安了心。整个午休她都在翻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得格外久,手指轻轻按在那一页的边角上。我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见那一页有一个句子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我看不清那句话。但我记住了页面的大致位置。
第二天我趁她不在的时候去图书馆,找到那本书,翻到那一页。
上面画线的句子写着:
“人是不断被覆盖的纸。新的字写上去,旧的字就看不见了,但纸记得。”
我合上书,站在书架前面,很久没有动。
图书馆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页上,光点碎碎的。我的左眼没有响。但我的心脏某处,像被人按了一下。
很轻的。
嗒。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让我的左眼失常。不知道那本黄色封皮的书她到底在找什么。不知道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背后藏着什么。
但我坐在图书馆里,阳光落在我手背上,我觉得我哪儿也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