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是阴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泡了水的棉被。我沿着坂道往下走，拐过便利店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正在弯腰按按钮。书包单挎在一边肩膀上，因为弯腰的幅度滑下来，快蹭到地面了。她没管。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直起身，弯腰捡起一瓶茶。她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早上好。"
"……早上好。"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小。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早上在同一个自动贩卖机前遇见我这件事已经很习惯了一样。我们并排往学校走。中间隔了两个身位，不远不近，刚好够让人不尴尬地沉默。
她的鞋带系得真的很好看。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长。
第一节是古文课。国木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枕草子》里的句子，然后问大家有什么感受。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所有人都在低头假装在书页上画重点线。最后是栞先开了口，她说："这一段，讲的是人有时候会刻意忘记一些事情，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记住会疼，所以就告诉自己忘记了。"
国木田老师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这个理解，很到位。"
我侧头看栞。她正看着课本上那段古文，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但她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圈，又一个小圈，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圆。
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的一些小动作。她翻书页之前会先用拇指在页脚摩挲一下，像在确认厚度。她写笔记的时候握笔很靠下，笔杆几乎贴着虎口。她打哈欠的时候会侧过头，用手背挡着嘴，打完还会轻轻"啊"一声，像是自己先被自己吓到了。
这些细节像纸屑一样飘进我的左眼里，全存下来了。一声不响地存，微波炉安静运作。我没有"后悔"什么，但眼睛不管，它觉得值得存就存了。存储空间好像永远够用。
星期二的中午我又去了图书馆。她不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我站在书架前面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去食堂的路上碰见同班的井上，他端着餐盘对我喊："河野！你今天怎么没带便当？"
我说带了，在书包里。井上说那你过来坐这边。我端着便当盒坐到他旁边。他一边吃咖喱一边嘴不停："听说那个转学生以前在京都的时候，休学了一年，好像是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他说着把咖喱饭拌了拌，"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井上咬了一口肉："也是。女生的事谁打听得到。不过她长得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我说嗯。
井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吃咖喱了。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下雨了。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那种，落在脸上像被蚊子的翅膀扫过。我没带伞，站在校门口廊檐下面看了一会儿雨幕，正犹豫要不要跑回去，旁边有人走近。
她在廊檐的另一头站定，撑开一把透明伞。伞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她撑开之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往下落到我空空的双手上，又抬起来。
"一起走吧。"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我张了一下嘴，想说不用了，雨不大。但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好。"
我走进她的伞底下。透明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会碰到。为了不挤到她我稍微往外面偏了一点，右肩膀立刻被雨打湿了。她注意到了，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一小格。不多不少，刚好遮住我露在外面的那半条胳膊。
我们沿着坂道往下走。雨打在透明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世界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透明里，两边的房子和树木都模糊了轮廓。她走得不快，和她平时一样，每一步都稳稳的。
"河野同学，"她忽然说，"你昨天中午去图书馆了吧？"
我愣了一下："……嗯，去了。"
"你回去的时候，书放回原位了吗？"
我说放回去了。"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说。雨声替她填补了沉默。
"那本《四国农业年鉴》，"她说，"你放错了书架。它应该在架位七，你放到了架位三。"
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怎么会知道我把那本书放错了位置？她后来去找过它？那本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的左眼没有响。但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被她观察的感觉，被她知道的感觉，被她看见了却不说破的感觉。像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看着你。
"……抱歉，"我说，"我下次注意。"
"没关系。"她说，"我帮你放回去了。"
我们继续走了一段路。街口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行人三三两两穿过马路。她的伞尖随着步伐轻轻点着地面，像一个细长的银针。
转过弯的时候她又说话了："河野同学，你昨天在图书馆看的，不是那本书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来了。透明伞倾斜了一下，雨珠子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脚边砸出一串细小的水花。
她转过来看着我。深灰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池水。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她在等我说实话。
我看着她，雨声在伞面上铺了一整片。
"……我在看你。"我说。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那一下眨得很慢，像是睫毛在做一个决定。然后她的嘴角动了，只是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往上扬了一寸。
"嗯，"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重新走进那把透明伞底下。右肩又开始湿了，但这次我没有往外躲。
走过下一个街口的时候，她的伞柄往我这边又偏了一格。我的右肩湿得更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左眼像往常一样备份了今天的内容。从早上自动贩卖机前的"早上好"开始，到她在雨中把伞偏过来的那个瞬间结束。我闭着眼睛看完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我的左眼存下了所有东西。但我最想存的那一个画面——她说"我知道"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放心。
它确实存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