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醒了一次。没有做梦,就是醒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白得像一张薄纸贴在玻璃上。我侧过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没在想什么。然后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指尖悬在屏幕上面,停了几秒。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她掉眼泪的时候,脸是热的。"
锁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栞已经到了。她在看桌面上放着的一个小东西——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半瓶碎花瓣。她拿起来晃了晃,花瓣在瓶子里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她看着那些花瓣落下时的样子,表情很认真。
"这什么?"我走过去问。
"今早门把手上挂着的。"她把瓶子轻轻放在桌面上,"不知道是谁放的。不过挺好看的。"
我看了看那个瓶子。透明的玻璃,软木塞塞着,里面的花瓣应该是樱花——这个季节早落完了,大概是有人在樱花谢的时候收起来晒干,装进了瓶子里。瓶身上没有字,没有标记,只有一个瓶子,一束干花瓣。
"你觉得是谁?"我试探着问。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瓶子,让里面剩余的花瓣又飘起来,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第一节课她听课很认真。但第二节数学课快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不是课堂笔记,是角落里的边角处,她写了几行字。很小,铅笔的,像在偷偷给什么人传话。
下课的时候我经过她的座位,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几行字。她写了三行:"今天早上门把手上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的是樱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是不是春天最后一批花了。"
最后一句写完之后,她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很小,几乎看不见。我看了几秒,觉得心脏某处被什么挠了一下。说不上疼,说不上酸,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冬天喝到一口太烫的茶,整个胸口都缩了一缩。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天台。一个人。我站在那天我们俩站过的同一个位置,铁丝网上缠的藤蔓已经开出了几朵小白花。我靠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我写了一条新的:"她也忘了春天的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我指的"忘了"不是字面意思。是她忘了自己正在经历一个春天——每天走着同一条路,经过同一棵正在落花的树,却不知道那些花是春天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就像她每天经过消防栓却忘了金平糖的名字一样。她把时间用完了,却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用。
下午放学的时候栞走过来,书包已经背好了,低马尾扎得很齐整。"今天能陪我去买点东西吗?"她说,"我想买一个新的笔记本。现在的这本快要写完了。"
书店在车站前的商业街上,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栞走进文具区,手指沿着书脊一排一排滑过去,挑了一本深蓝色的、封面上什么图案都没有的。她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纸,纸张的边角很齐整,乳白色的,透着一点光。
"就这个。"她说。
结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包,数了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找零放回口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着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那里摆着一排小小的标签贴纸,动物图案的,猫、狗、兔子、小鸟。她伸手拿了一包猫图案的,看了我一眼,像在征求同意。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把贴纸也放在柜台上,又数了零钱。
出了书店天色已经暗了。她抱着那本新笔记本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我走在她旁边,她忽然停下来,面向我,把怀里的新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
然后她掏出笔,在第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本子递过来让我看。上面写着:"新的开始。"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一朵花,和她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朵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书包里,抬头看着我说:"我想过了。既然会忘记,那就不要怕忘记。重新开始就行了。像笔记本,换一本新的,第一页还能再写东西上去。"
风从车站方向吹过来,她的碎发被吹动,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她往前走,我跟上。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侧过头来:"你今天晚上有什么计划?"
"……写作业。"
"那写完呢?"
"可能就——睡觉。"
她想了想,没再接话。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在路灯底下微微翘着。像一只猫在假装自己没有在打什么主意。
我们在她家门口的岔路口停下来。她家是一栋浅灰色的二层楼,门上挂着一个小信箱,信箱口塞着报纸。她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河野同学。"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樱花。那瓶子里的樱花。"
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虽然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今天一整天看到那个瓶子心情都好。我想记住今天。所以我把那瓶花拍下来了——"
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张照片。透明瓶子里干枯的粉色花瓣,在暮色里透着一层柔和的光。她说:"如果我不小心忘掉了今天,至少手机里还有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不小心忘掉"这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我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把我们两个人都罩在里面。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那瓶花,然后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机,把屏幕按灭了。
"今天不用照片存,"我说,"我替你存着。哪天你忘了,你来找我。我把今天的每一秒都还给你。"
她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了两个小小的亮点。然后她微微低下头,下巴快要碰到领口,声音从领口的方向传出来:"……你总是这样。把别人最害怕的东西接过去,扛在自己身上。"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抱着书包,像一只冬天缩在暖气旁边的小动物。
我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她正前方。隔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书店里的纸张气味。我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儿,把路灯挡住了一部分。她的脸被我的影子遮了一半,只剩半边露在光里。
"栞。"我说。
她抬起脸来。
"你记不住的事,我来记。你忘记的事,我来告诉你。你每换一个笔记本,我陪你去买。每换一本,第一页我都替你写一句。"
"写什么?"
"写'我在这里。'"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眼泪,是光。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湿润的眼角上折了一下,像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被风揉碎。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下来了。
她说:"好。那下一本的第一页,你写。"
"一言为定。"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家门口走了几步。打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几步的路灯和晚风,她对我招了一下手。
我也举手摆了一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上了,门灯亮了。
我转身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我把手插进口袋,走过了消防栓,走过了便利店,走过了自动贩卖机。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最底下那条新写的话还在。
"她也忘了春天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把"忘了"两个字删掉,改成了"正在忘记"。然后我按灭屏幕,推门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