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来得很安静。
那天早上栞迟到了。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上课铃响过十分钟她才从后门进来，低着头，头发有些乱，校服领子一边折着没翻好。她快步走向座位，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一夜没睡好。
榊原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动作比平时慢。翻了两页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课桌抽屉，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在不在。然后把笔记本掏出来，放在桌角。
我整个上午都在看她。她听课的姿态还是端正的，笔尖也在动，但她有时候会停下来，盯着黑板上某个地方看很久，眼睛焦点却不在黑板上，在更远的地方。那种"走神"不是分心想别的什么，是一片空白。
第四节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转过头来，隔着两排桌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懂了，是一种轻轻的、近乎抱歉的："来找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她正用手背抵着额头，手指搭在眉毛上，像在给自己量体温。
"昨晚没睡好？"我问。
她放下手，犹豫了一下："……也不是没睡好。就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不记得。"
她说"不记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课有点难"一样。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捏着校服裙摆的布料。
我想说什么，但她先开口了："河野同学。今天放学，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哪里？"
"河堤。我来的那天早上，从车站过来的时候路过了一条河。河堤上有条长椅。我想去那儿坐坐。"
她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的一条河，堤岸修得很整齐，种了一排樱花树。只不过这个季节樱花已经落光了，只剩满树的绿叶。
我说好。
放学后我们没有走平时的路，而是拐向河边方向。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光线暗暗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她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跟着她，看她的低马尾在风里摇摆。走到河堤上的长椅旁边她停下来，没有坐下，就站在那儿看着河面。
河水是灰绿色的，缓慢地流着，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
"我来的那天早上，"她开口了，"就是沿着这条河走。走了很久。当时想的是——新地方，重新开始。"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我几乎觉得它是被风吹歪的。
"结果还是没变。我还是我。来多少新地方，我的问题还是会跟着我。"
"什么问题？"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河面。风又刮了一阵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她没有伸手去拢，任由那些头发遮住视线。
"我跟你提过，我休学过一年。那一年我在京都，看了很多医生。他们说的东西我听不太懂，但最后我总结出来的就是一句话——我的脑子，像一块黑板。写上去的东西，过一段时间会被擦掉。不是慢慢模糊，是被整片整片地擦掉。有时候擦得很干净，像从来没写过一样。"
她说得很慢，每个词都像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头，潮湿，沉重，但表面光滑。
"之前是三个月一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最近好像，变频繁了。上周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忘了自己住哪条街。走了三遍才走回家。还有昨天——"
她停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昨天我翻开笔记本，看到前面有一页写着'河野同学说，他会替我记住所有事'。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我看了很久，才想起来是你说的。"
她说完了。河堤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远处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她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两只需要取暖的小动物。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旁边。
"栞。"
她没抬头。
"那句话是我说的。我到现在还认。"
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更轻了。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我，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很珍贵、但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失去的东西。
"河野同学，"她说，"你知道吗，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人真的替我记住了所有事，那等我全部都忘了的时候，那个记住了所有事的人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的尾端裂开了一点缝。像冰面被轻轻踩了一道裂纹。
"他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此刻像两片积了雨水的湖面，边缘已经开始漫出水来。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东西。
"我会一直记着。"我说，"你走到哪，我记到哪。你忘多少次，我就存多少次。你不用担心我怎么办——我会自己待着。带着那些记忆待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再一点一点还给你。"
风停了。河面上的叶子忽然静止了，像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很静，像叶子上的露珠被风轻轻震落。她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她校服衬衫的前襟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圆。
我伸出右手，停在她脸侧，没有碰到她的皮肤。隔着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我碰不到的东西。那是她正在失去的时间，正在淡去的记忆，正在飘走的她自己。
"你碰吧，"她说。声音带着轻微的湿意。
我轻轻把手贴在她脸颊上。她闭上眼，睫毛湿漉漉的。她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
河边的风又吹起来了。吹过我们两个人，吹过河面，吹过那排绿叶茂密的樱花树，吹向远处暮色开始弥散的地平线。
我在心里按下了一次备份键。
"滴。"
存档内容：这个黄昏，她闭着眼靠在我掌心里的重量，河水的流速，她睫毛上的水珠，风里带着的、遥远的水草的气息。
我替她存着。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