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栞的座位是空的。她的课本摆在桌角，笔记本合着放在正中间，笔袋拉链拉开一半，像走得很急，或者根本没打算走。
第一节课开始之前她没来。第一节课结束也没来。第二节课中间的时候榊原老师接了一个电话，走到走廊上说了几句，回来说了一句"水沢同学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假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空着的桌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在她的桌面上掠过一道影子。左眼很安静，没有响。但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片什么东西在下沉。
那天午休我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去食堂。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她的桌子。她的桌面上什么特别的都没有——课本、笔记本、笔袋。但就是那几件东西摆在那里，让我觉得整个教室缺了一块。下午放学的时候我经过消防栓，三只猫正在分食盘子里的碎粮。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金平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蹭了蹭我的手指。它的耳朵尖凉凉的。
"她今天没来。"我对金平糖说。金平糖不会回答，但它又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我翻到通讯录——我们还没有交换过号码。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最后什么也没做。
第二天她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步，像在确认门框的位置。她的头发梳得整齐，校服也穿得端正，但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里有一种很细微的迟疑，像她不确定这把椅子是不是自己的。她坐下来之后先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前一页的内容，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合上。
整个上午她都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她听课的时候端端正正的，笔也在动，但她的目光有时候会飘向窗户外面，停在某一棵树的某个位置，然后很久不回来。
午休的时候我走到她桌边。她正在整理书包里的东西，把笔记本放进袋子里，拿笔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袋掉在地上，几支笔散开来。我弯腰帮她捡。捡到最后一支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栞。"我叫她。
她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安静得像两面镜子。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游过来。
"……河野同学。"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松动，像冰面裂开了一线缝隙。
"嗯。"
"我昨天——"她停了一下，然后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我昨天在家待了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看到桌上有笔记本。翻了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河野同学说，他会替我记住所有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不起来你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往下落，落在桌面上。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朗读一段已经被反复背诵过的文字。
"然后我又往后翻。翻到前一天写的'今天在河堤上，河野同学说'——然后后面是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但那一页最后一句写着'我碰了河野同学的手'。我看着那一句，想——原来我碰过他的手。但是我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
教室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同学们都去食堂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手指搭在笔记本的边缘，指尖轻轻抠着纸页的角。
"后来我想了很久，"她说，"慢慢想起来了一些。一点一点的。想起来的第一个是——你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我请你喝乌龙茶的时候，你看我的那个表情。然后我想起来了河堤。想起来晚霞。想起来你说你替我存着。"
她抬起脸来。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亮到让人觉得那片光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着。
"我想起来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我确认，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我蹲下来，蹲在她桌边。视线和她齐平。
"栞，"我说，"那个盒子。"
"哪个盒子？"
"我心里有一个盒子，专门放你的东西。你存进来的那些事——开心的、难过的、你想记住的——我全放进去了。盒子很稳，不会漏，不会丢。你忘记的东西我替你保管着。你想拿回去的时候随时来拿。"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如果有一天，"她说，"我连来拿都忘了呢？"
"那我就走到你面前来，把盒子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摊给你看。放到你记起来为止。"
她看着我。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教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河野同学，"她轻轻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永远好不起来了呢？如果会一直忘记，一直忘记，忘记到连你的名字都——"
"那就重新认识。"
她的话停在嘴边。我接着说："你忘了我的名字，我就再报一遍。你忘了我长什么样子，我就站到你面前。你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我就一件一件从头讲。讲到你记住为止。然后你再忘记，我再讲。"
"那不是很累吗？"
"不累。"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还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摊开的笔记本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的声音从纸页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细微的湿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我蹲在她桌边，没有动。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埋着头的脊背上，把校服衬衫的布料照得透透的。她颤动的肩膀在光里一明一灭。
我在心里默默按了一次备份键。
存档内容：午休的教室，窗帘被风鼓起又落下，她埋着脸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阳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金色。空气中有一股旧书页和粉尘混合的气味。她的呼吸声被纸页闷住了，但我听得见。
我蹲在那里，一直蹲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她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已经平复了。她看着我还蹲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你起来吧，腿不麻吗？"
"麻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上又立刻被水流带走了。但她确实笑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她在收拾书包。我走到她旁边。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昨天那本浅灰色的旧笔记本放在书包最上面。
"河野同学。"
"嗯。"
"我会努力记得的。每天都会努力。"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小事，"就算明天忘了今天，但今天存在的每一秒——在你那个盒子里，对吧？"
"对。"我说。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然后背起书包站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黄昏的颜色，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教室。走廊的光追着她的背影。我在教室里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旁边的地面上。腿确实还麻着。我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天空边缘已经开始漫出淡紫色的暮意。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已经很长的那一列记录最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今天她忘了我一次。然后想起来了。她说，她会努力记得。我说，我记得那个盒子。我们都没说谎。"
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最后一缕橘色的光收进了地平线，天空开始变成深蓝色。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河堤那边，柳树的影子正在慢慢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