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开始下雨。不大，但绵长。
栞带了一把透明的伞来学校。早上在校门口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收伞，甩了两下水珠，然后把伞卷起来塞进书包侧袋。她看到我，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鞋带换了一双，之前是白色的，现在换成了浅灰色，上面印着很小的白色圆点。
"新鞋带？"我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来对着我："嗯，早上系的时候觉得以前那根有点旧了。换了一个颜色。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
她又翘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往教室走。我跟在她后面，看她低马尾在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动的节奏。
那天第一节课间，井上过来找我，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我肩膀，压低声音说："河野，你跟水沢同学最近走得很近啊。"
我说嗯。
"真的假的？在一起了？"
"还没有。"
井上用一种"你在糊弄我吧"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说算了算了，你们这种文青的事我不懂。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栞的桌边，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水沢同学，你头发扎得挺好看的。比之前那种低马尾适合你。"
栞微微一愣，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她今天确实换了一个发型——把头发扎成了侧边辫，搭在左肩上，露出一截后颈。我看了她的侧脸一眼，觉得这好像是她自己决定的。而她自己可能明天就会忘记这个决定。
第二节国语课的时候，榊原老师讲到了一段古文的最后一句，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全班说："你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微妙的年纪。每天都觉得日子很长，但等你们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漏下去了。抓不住，但手上会留下湿的痕迹。"
同学们大多在发呆或者抄笔记。我注意到栞在那一句话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个字。我隔了两排看不太清楚，后来下课的时候我假装路过她的座位瞄了一眼。她写的那个字是："漏。"
午休的时候栞没有去图书馆。她留在教室里吃便当。我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也拿出便当盒打开来。井上端着食堂的咖喱饭坐在旁边，嘴巴闲不住，一边吃一边问栞："水沢同学，你之前休学了一年对吧？那一年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去哪里玩过？"
栞的筷子夹着一块萝卜停在半空中。她想了想，说："……京都，去了很多次清水寺。后山有一条小路，几乎没人走。坐在那儿可以看到整个京都在脚底下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但她的目光往窗外飘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好看吗？"井上问。
"好看。"她说。然后低头咬了一口萝卜，嚼完咽下去，补充了一句，"但现在想想，好像记得的只剩'好看'两个字了。细节全都——"她停住了。她没有把句子说完，但井上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他已经开始扒下一口咖喱了。
我坐在斜对面看着栞。她的筷尖轻轻搭在便当盒边缘，眼神从窗户方向收回来，落在便当盒里那些慢慢变凉的菜上。那一个瞬间，整间教室的喧闹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她坐在那里，对着半盒未吃完的便当。
下午放学之后雨还没有停。我站在校门口廊檐下撑开伞，栞站在我旁边。她今天换了一双灰色的低帮帆布鞋，鞋头有一点泥。
"今天要不要去看金平糖它们？"我撑开伞站在雨中，等她回答。
她看了看雨幕，又看了看我。"下着雨，它们还会在吗？"
"纸箱上面有人搭了一块塑料布。可能还会在。"
她把透明伞撑开，走进我的伞旁边，然后又退开一步——像在犹豫要不要两个人撑同一把伞。我往她那边移了一步，让伞沿盖住她的头顶。她的透明伞与我的伞重叠在一起，雨水从两把伞的缝隙间漏下来。
我们一高一低地撑着两把伞走在雨中。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动贩卖机旁边蹲着的一个身影——一个穿绿色雨衣的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正用手心接着从贩卖机檐口滴下来的雨水，看着那滴雨在手心里聚成一小团，然后泼掉，再接。
小女孩看到我们停下了，仰起头来看向栞。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栞蹲下去，把自己的透明伞往小女孩那边偏了偏，遮住她头顶漏下来的雨。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你在干嘛呀？"栞问。
"接雨！"小女孩把手又伸到水珠底下，"你看，这个水滴下来会发光！"
栞歪着头看那滴水珠落在小女孩的掌心里，溅开一圈小小的水花。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栞蹲在雨中，头发被溅起来的水雾濡湿了几缕，她把伞让给了小女孩，自己的后背暴露在细密的雨丝里。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小女孩掌心里那些碎裂又聚拢的水珠，表情很认真。
"你说的对，"栞对小女孩说，"真的发光。"
小女孩高兴地又接了几滴，然后把湿淋淋的手心摊开给栞看："姐姐你看，像不像碎宝石？"
栞看着那汪水光，安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她轻声说："像。像碎掉的玻璃珠。像那种打翻了之后找不回来的东西，但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还是亮亮的。"
小女孩歪着头听她说完，然后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大人才懂的道理。然后她的妈妈从便利店推门出来了，喊她过去。小女孩站起身跑走了，绿色雨衣在雨幕里一跳一跳地远了。
栞慢慢站起来，重新撑开自己的伞。她的肩上湿了一片，校服布料贴着皮肤，但她没有抖掉那些水珠。她站在雨中，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对我笑了一下："走吗？"
"走。"
我们走到消防栓的时候，三只猫果然还在。纸箱上面盖着一块透明塑料布，被砖头压着四角，风掀不动。金平糖缩在纸箱最里面，头枕着灰灰的肚子，黑糖蹲在纸箱边缘看着雨幕发呆。栞蹲下来，朝箱子里伸出手，黑糖低头闻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把头靠过来蹭了蹭。
"下雨天它们都会躲起来，"栞轻轻说，"但看到有人来还是会出来。"
她把口袋里的碎粮放在纸箱门口的檐下，雨水淋不到的地方。金平糖闻到气味慢慢爬出来，开始低头吃。灰灰和黑糖也凑了过来。三只猫在雨中安静地吃饭，雨声把一切覆盖成均匀的白色噪音。
栞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雨丝落在她撑开的透明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目光落在猫身上，但我感觉她的目光也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已经被雨雾模糊了的、看不清轮廓的远方。
"河野同学。"
"嗯。"
"你说她们会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她问的是猫还是那个小女孩。我看着她的侧脸，雨珠在她的伞沿上聚集又滴落。我说："会的。"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水珠。那把透明伞微微歪着，雨水沿着伞骨滑下来，落在她脚边的小水洼里，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们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光在雨中变得模糊，像融化的糖。她走在我旁边，脚步和雨水踩在一起，发出规律的啪嗒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但她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路灯下面看了我几秒。
"河野同学，"她说，"我今天记了两件事。一件是一个穿绿色雨衣的女孩子告诉我，雨滴会发光。一件是三只猫在下雨天吃碎粮的样子。"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东西。
"我记下来了，"她说，"这两件。"
然后她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透明伞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个正在缓缓离开的气泡。
我站在路灯底下等她走到门口，等她推开门，等门灯亮起来。然后我才转身走。
雨还在下。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感觉到手机冰凉的壳贴在掌心。我没有掏出它来记录什么。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在我心里存下了。
雨水滴在河面上，扩散又消散。那些波纹都是真的，哪怕河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