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天色还亮着。云层薄薄的，透出背后浅蓝色的底子。栞说不想那么早回家，我们就沿着河堤慢慢走。走到长椅那一段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坐下，靠在那排樱花树底下，仰头看着树梢之间露出来的一小片天空。
"河野同学，"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人为什么会存在？"
我站在她旁边。风从河面上吹来，把她的碎发拨动了一下。我跟着她一起看着那片天空。云在慢慢移动，树梢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浅色的背面。
"想过。"我说。
"那你想到什么了？"
我看着那些云。它们移动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但如果盯着某一片看久了，会发现它确实在往某个方向挪。
"我想到的是，"我说，"人好像一直都活在夹缝里。"
"夹缝？"
"嗯。夹在天和地中间——下面是地，走不穿；上面是天，够不着。夹在活着和死掉中间——不知道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要去哪，卡在中间一个叫'现在'的位置。夹在记得和忘记中间，像你一样——拼命想把东西留下来，但它们还是会走。"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我没有看她，继续看着那些云。
"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会想问题，会害怕，会想要记住东西，会为了别人掉眼泪。其他动物好像不会想这么多。猫不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树不会担心自己明年春天还能不能发芽。只有人会在半夜醒过来，被这些问题砸中。"
我停了一下。风又吹了一阵过来，柳树的枝条垂到河面上，被水流轻轻带动。
"可能是因为，人是最知道自己会消失的动物。树不知道自己会消失，它只是活着。猫不知道自己会消失，它只是活着。但人知道。人从小就知道自己会死，会不见，会被时间卷走。所以我们拼命想留下点什么——写下来，记下来，让别人记住。我们活在夹缝里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我们既看得见天，又踩得到地，而这两者中间那一段，就是我们自己。"
我说完了。河堤上很安静。水流的声音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清旋律的曲子。栞靠在树干上，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说："那你觉得，人为什么能统治地球？"
"……我觉得，人没有统治地球。"
她转过脸来看我。我对上她的目光，继续说："人只是比别的动物更会制造幻觉。觉得'我在这里'，觉得'我有意义'，觉得'我能留下什么'。别的动物活着不需要这些。猫不会建一个博物馆来纪念自己。树不会写日记。人需要。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夹缝里的风太大，人会站不稳。"
她看了我很久。云层又薄了一些，那片透出来的蓝色更宽了。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天空。她的侧脸被黄昏的光擦过，轮廓柔软而清晰。
"河野同学，"她说，"那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不记得所有事——那我还算活着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在想这个问题。它落进我心里，沉沉的，像一块入水的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我说："算。"
"为什么？"
"因为你还站在夹缝里。还看得见天，还踩得到地。还会在下雨天蹲下来看猫吃饭——哪怕第二天就忘了。但你在场。你在那个瞬间，和那个小女孩一起看过一滴水发光。那些瞬间不需要你记住才算数——它们已经在夹缝里存在过了。"
她低下头。我看见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空空荡荡的，只有傍晚微凉的光落在上面。
"人活着，"她轻声说，"其实就是一直在做一个选择——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夹缝里。我可以选择掉下去，但我在每一个瞬间都选了不。选了留下来看雨发光，选了看猫吃饭，选了听你说话。"
她把手掌慢慢攥起来，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她抬头看着我。
"我想我一直选择活着的理由可能很简单——因为我遇见了一些人。他们在夹缝里陪我站着。"
那一刻我左眼动了。"滴"一声。存档。但我没有去区分存了什么——是她的脸，是她说这话时的声音，是风穿过树叶的响动，还是我自己胸口那一片微微发胀的感觉。我只是让她站在那里，用那双向来平静的深灰色眼睛注视着我。
"栞，"我说，"我想过另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人注定会忘记一切，那为什么还要去记得？"
她等着我往下说。
"我后来想出来的答案是——因为记忆本身，就是我们站在这条夹缝里时手里能握住的唯一东西。它不是用来存到最后的。它是用来在还活着的那一段时间里，让夹缝变得不那么空。哪怕总有一天会被风吹散，但握在手里的时候，它是暖的。有用过，就够了。"
她的眼睛在那句话的末尾闪了一下。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
"所以你说得对，"我继续说，"你每次选择留下来，每次蹲下看猫吃饭，每次跟我说'明天见'——那些瞬间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事情。它们不需要再变成记忆。它们已经在夹缝里留下了一个小坑。那个坑不会消失，哪怕后来被别的泥土盖住了。"
她又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风在吹，河水在流，天色在慢慢暗下来。然后她迈了一步，朝我这边迈了一小步。不是靠近，只是把她的脚尖对准了我的脚尖。隔着半步的距离。
"河野同学，"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想活在有你存在的这条夹缝里。"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到我回答。她轻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灰白色帆布鞋上沾着一点干掉的泥。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一秒钟，然后收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我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暗成淡紫色的天空，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好。"
我们沿着河堤往回走。路灯刚刚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风吹过河面，带着水的气味。柳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摇晃着。
走了几步之后，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夹缝里的风很大。但我们可以靠在一起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