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栞已经在了。她趴在桌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朝着窗户方向。晨光落在她眼睑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书包挂在她椅背上,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没有叫醒她。轻轻把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一些,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又轻又均匀。井上走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看她,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的声音,我抬手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耸了耸肩,溜回自己座位了。
上课铃响前几分钟栞醒了。她慢慢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我,怔了大概两秒——像是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游回来,还没适应岸上的光线。然后她眨了一下眼,认出了我,嘴角浮起一个模糊的笑。
"早上好,"她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早上好。"
她低头翻了翻课桌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我看见她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朵小小的花。五瓣的,简单几笔,但形状很好看。她画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榊原老师正在讲战国时代的分封制度,教室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了。全班扭头看过去。坐在最后一排靠墙位置的北川同学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他同桌正弯下腰去扶他。北川满脸通红地爬起来,说"没事没事",但站起来的时候脚明显发软,腿在抖。
榊原老师走过去问了几句。北川说"可能有点低血糖",老师让他去医务室休息。北川摆摆手说不用,但脸色确实很差。他被扶回座位上之后,靠墙趴着没有再抬头。
我收回目光的时候注意到栞的表情。她看着北川那个方向,目光很平,但她的右手手指搭在左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像她自己在确认什么——像在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午休的时候我和井上在走廊上碰见,他往我手里塞了一袋橘子糖。他说他妈从老家寄来的特产,"给你尝尝,别老跟人家转学生黏在一起,也记得搭理搭理兄弟"。
我接过橘子糖,撕开一颗塞进嘴里。井上这人是这样,嘴巴硬,心软得很。
下午体育课是足球。栞没有上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我和井上被分在两边队伍里,跑了一整节课。踢到下半场的时候我在中场接了一脚传球,往前带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球门,然后起脚。球偏了,歪歪扭扭地飞出底线。井上在对面喊了一声"河野你射门能不能别闭着眼",我朝他摆了摆手。
场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我侧头看过去——栞正坐在长椅上看着我,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看到我看她,没有躲开,只是抬起手朝我轻轻招了一下,像一只猫不紧不慢地摆了摆尾巴。
我收回目光继续跑。后脖颈热热的,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什么。
放学的时候栞走过来,书包已经整理好了。她说今天想去图书馆换一本书。到了图书馆之后她走到书架深处,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本旧书的书脊上。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图案了,但书名的字还依稀可辨——《千羽鹤》。
她把书抽出来翻了一下。纸张已经泛黄了,带着一种存放多年的、干燥的气味。她轻轻抚了一页纸的边角,然后把书合上,走到借阅台前借了那本书。管理员扫条码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这本书挺久没人借了。你看得下去吗?"
栞点了点头。管理员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图书馆之后她抱着书走在前面,低马尾在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我跟在后面一步的距离。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比平时多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要转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了过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走过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没事,"我说,"多走几步也好。"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地面上,和我自己的影子挨得很近。我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影子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存下来。左眼果然响了。"滴"一声。
快到消防栓的时候,我们看到黑糖正在追一只飞蛾,扑腾着四条短腿满地跑。金平糖蹲在纸箱顶上看着它,尾巴轻轻摆着,像一个中年人在看小孩胡闹。栞蹲下去,把书包放在脚边,伸出手等黑糖跑回来。黑糖扑完飞蛾跑回她脚边,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今天见过灰灰吗?"栞问金平糖。金平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从纸箱顶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裤脚。栞低头笑了。
那三只猫永远在原地等她,不知道她每天来喂它们的时候,有越来越多的部分正在从她身上悄悄流失。它们只是蹭她、围着她转、吃她给的碎粮。这样也好。它们不需要记住她,只需要在她还在的时候,好好地蹭过她。
"河野同学,"她蹲在地上摸着金平糖的头顶,头也不抬地说,"我今天记了一件事。"
"什么?"
"北川同学摔下去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摔倒的人,只有自己知道摔得有多疼。别人只能把你扶起来,但摔下去那一刻的感觉,只有你自己留着。"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轮廓。夕阳把她的肩膀染成暖金色,金平糖在她手心里微微偏着头,眯着眼。
"所以,"她继续说,"我想记住那种感觉。记住每一个别人摔下去的时候,我自己心里的反应。因为那是我还站在这个世上的证据。"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怀里抱着那本旧书。夕阳从她背后透过来,她的轮廓在那片光里微微发亮。
"河野同学,你说过你会替我存着所有事。"
"嗯。"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管是不在了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存着的那些事,你打算怎么办?"
风正好从她们之间的空档穿过去。我看着她的脸,说:"我可能不会拿给别人看。就放在那个盒子里。偶尔自己打开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
"一个人看?"
"一个人看。"
她低下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从低头的方向传过来:"一个人看会很孤单吧。"
"……可能会。"
她抬起脸来。她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像两面被光穿透过的小湖。
"那等到那天,"她说,"我陪你一起看。如果我不记得了,你就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给那个人听。那个人不记得你也没关系——她坐在那里听完,她也会知道,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在笑。很浅的,风一吹就会散的那种笑。但她真的在笑。她把那本旧书抱在胸前,站在夕阳的尽头,像一幅快要被光线收回的画。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好。那天来的时候,我给你看。"
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她往左,我往右。路灯还没亮,暮色把两边的路都染成了相同的颜色,看不出区别。
走了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还在,浅褐色的低马尾在晚风里微微晃着。她没有回头。
我继续走。到家之后我坐在桌前,没有开灯。窗外的暮色从蓝灰变成深紫。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我翻开那本备用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话。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让我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把那些事讲出来。她说那个人听完之后,就会知道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我写完这段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但那个人听完之后,可能会问——那你呢?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窗外有一颗星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