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三。天气好的不像真的。天空蓝得发亮,云薄得像被水洗过好几遍的丝绸,一丝一丝的,挂在天上散不开。栞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手里攥着一朵花——白色的,花瓣小小的,不知道从哪里摘的。
她把花放在课桌角上,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我经过她桌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她在纸页上画了一朵一模一样的花。五瓣,简单几笔,和她之前画过的那些一样。
"今天路上看到的?"我问。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像在想我在说什么,然后又看了一眼桌角那朵花,才反应过来。她轻轻"啊"了一声:"……路上摘的。感觉很好看,就摘了一朵。"
她看着那朵花的表情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她自己也刚发现桌角上多了个东西。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指尖轻轻按在白色的瓣面上。她低头笑了一下,很浅,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午休的时候井上过来跟我说今天食堂有咖喱面包,说"你和水沢同学都别带便当了,今天我请客"。栞听了合上笔记本,跟着我们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很多,排了十分钟才买到咖喱面包。井上端着盘子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把面包分给我们。栞接过面包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咬了一口。面包皮酥脆,渣子掉在盘子里,她用指尖一粒一粒捻起来,放在餐巾纸上。
井上嘴里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水沢同学,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周末要不要出去玩?找河野一起,三个人去海边什么的。"
栞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她看了一眼窗外,想了想,说:"海边……好远。"
"不远啊,坐电车四十分钟。"
栞又想了想,像在脑子里计算什么。她眨了两下眼,然后说:"……我怕去了之后,回来会不记得去过。"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被什么吸走了一瞬间。井上嘴里那口面包没有咽下去,他看着栞,眼神变了,从平时的吊儿郎当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我伸手拍了一下井上的肩膀,说:"周末再说吧。要上课了。"
井上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后栞说想走那条有田埂的路。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田野里的绿更深了,那些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悄悄生长。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她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忽然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逆着光,她的脸看得不太清。
"河野同学,我刚才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走到一个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那我该怎么办?"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她站得很稳,声音也很稳。
"……你会来找我吗?"
"会。"我说。
"但如果你找到我,我不认识你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重新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然后呢?"
"然后我再告诉你,你是什么人。"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容被什么卡住了。
"那如果我又忘了呢?"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次。"
"然后呢?"
"然后你再忘,我再告诉你。"
她停了一会儿。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没有伸手拨开。
"河野同学,"她说,"你好像在跟一条河拔河。水一直往一个方向流,你一直往另一个方向拉。最后你会累的。"
"累就累。"我说。
她站在暮色里。她背后的田埂尽头是那片深蓝色的山。晚霞正在变薄,天在往更深的颜色沉下去。她站在那个背景前面,像一幅快要被收起来的画。
"我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她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看着她。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不熟悉。窗帘不熟悉。窗外的街道不熟悉。我躺在床上想——这是哪里。想了一分钟,才从床头的笔记本上看到了自己写的字。那页写着'你住在这里,这是你的房间。'"
她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像在念一篇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空气。
"我每天都会看到那页字。每次看到都会确认一下——哦,原来这是我的房间。然后我会坐起来,刷牙,换衣服,出门。但出门之后走着走着,我会忽然想起来,我又忘了今天早上醒来时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好像每天都要重新认识一遍自己。每天早上醒来,我是一个陌生人。然后在一天之内,慢慢把自己拼起来。但到晚上睡一觉,第二天又会碎掉。"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我听得很清楚。
"河野同学,你说过你替我存着所有事。但我在想——如果连我自己的那部分都是碎的呢?你存着的那些东西,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一堆碎片?拼不回去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隔着半步。她的眼睛在暮色里有些湿,但我分不清那是光还是水。
"栞,"我说,"碎了也没关系。碎成多少片我都收着。每一片都收。等你想拼的时候,我拿出来摆在地上,你一片一片看,总有一片会让你想起来的。"
她看着我。风吹着她的校服领口,那朵白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桌角掉了,现在正待在她书包侧袋里,花瓣有一点点蔫了。
"那如果,"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连想拼的念头都没有了呢?"
"那我就替你拼。拼好了放在那儿等你想看。"
她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风吹回去了。过了几秒,她的嘴唇合上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你真的很像在跟一条河拔河。"
"我知道。"
她抬起脸。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在我还能认出你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过来,"让我多靠一会儿。"
我没有动。风在吹,田野在暗下去,远处的青蛙开始叫了。我站在那里,让她靠着。左眼很安静。我知道那个存档位已经满了。装不下更多的东西了。不是因为存储空间不够,是因为这一刻太满了,满到不需要存。它自己会留在那里的。不需要任何按钮。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退开了。站直了。她的眼角没有泪,但她的鼻尖有一点红。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田埂上的泥土有一点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拉得长长的,贴在地面上。
走了几步之后,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没有开口,只是在心里说给它听。
"没关系。碎了就碎了。我帮你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