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从一只失忆的笔开始。
那天栞的自动铅笔没铅了。她摇了几次,笔尖还是刮不出字迹来。她把笔管拆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然后从笔袋里掏出一盒替换笔芯。她捏着一根铅芯往笔管里塞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铅芯断了,断成两截落在桌面上。她看着那两截断铅怔了几秒,然后又拿了一根新的。这次没有断。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写了之后又停住了,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河野同学,这个字……是对的吗?"
她指着一个"雨"字。上面那一横写得偏右了一点点。我说是对的,没问题。她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团成一小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我看着她撕掉那页纸的时候在想——她可能不是觉得字写得不对,是她觉得这个字看着不熟悉了。一个看了十几年的字忽然变得陌生,那比写错更令人慌张。
第二节课间,北川同学经过栞的桌边,低头看到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的字,说了一句:"水沢同学,你字写得真好看。"栞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两秒才说了一声谢谢。等北川走远了之后,她小声跟我说:"我刚才差一点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北川。"我说。
"北川。"她重复了一遍,像把一颗珠子重新放回盒子里。然后她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写下"北川"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
午休的时候我们坐在教室。栞的便当盒里今天带了小番茄,她把它们排在盒盖的凹槽里,一个一个排整齐,像在排列什么东西。我坐在斜对面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打断。她排完所有小番茄之后又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开始吃。每一个咬得都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河野同学,"她嚼完第三个番茄的时候开口了,"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翻了一下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就是以前在写的那本旧的那本。翻到了中间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字是我的字,但我不记得写过。"
"什么内容?"
"写的是——'如果连名字都会忘记,那就把名字写出来。如果连字都不认识了,那就画出来。如果连画都不记得了,那就把那个人当作新的陌生人,从头开始重新认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我,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侧头的角度带着一点研究似的认真,像是在看一件她需要花一点时间去识别的东西。
"河野同学,"她说,"我每天早上都需要重新认识你。"
"……我知道。"
"但每天重新认识的时候——看到你第一眼,我心里会有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点头。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那个点头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人是对的。"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短短的弧线。像画一个没有闭合的半圆。
"所以我觉得,哪怕最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个点头的声音,大概还会在。"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栞没有去。她说头有点沉,就留在教室里了。我本来也该去上课,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在桌子上趴着,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肩膀微微弯成一个很安静的弧。我走回座位坐下来,没有去操场。
教室空空的。窗外的操场上有同学们在踢球,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我坐在她前方两排的位置,侧过身来,能看到她趴着的背影。她一直没动。窗外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肩上,像一层安静的、薄薄的金色灰尘。
我轻声说了一句:"栞。"
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头来。她闷在手臂间回了一句:"嗯。我在。"
"我在。"这两个字她以前也说过。但这次她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末班电车关门之前最后一声提示音的感觉。
放学后我陪她去图书馆还书。她抱着那本旧书走到借阅台前,把书推过去。管理员扫了条码,然后抬头问:"水沢同学,这本书觉得怎么样?"
栞想了想。她说:"看到后面的时候,有些情节已经想不起来了。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在这里停留过。手比脑子记得更多。"
管理员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收好了书,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了一句:"那这本书如果以后再借的话,会等着你的。"
栞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本书被放回推车上的样子。书脊朝上,磨损的封面露出来一小半。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
我跟上去。推开图书馆门的时候,傍晚的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道金边。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忽然侧过头来对我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昨天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的是'今天去买了新的笔记本,浅蓝色的。第一页让河野同学写东西。'我昨天忘记了让你写,但我现在想起来了。"
她低头翻了一下书包,从那本浅蓝色笔记本第一页抽出一根书签。书签是空的,白色的,没有任何字。她把书签举起来看了两秒,然后递给我。
"现在写吧。写你上次说过的那个。"
我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张白色书签的中间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递还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上面写着:
"我在这里。"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额头前的碎发吹动了,她也没有抬手去拢。然后她轻轻把那枚书签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本子,抱在胸前。
"嗯,"她说,"在这里。"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抱着一本新笔记本走在暮色里的背影。浅蓝色的封面在她怀里,像一小片从天上裁下来的晴空。
走到消防栓附近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停下来蹲下去。金平糖今天不在,纸箱里空空的。她蹲在纸箱前面看着里面铺着的那块旧布,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布面的纹理。
"它们可能今天不来了,"我说。
她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旧布上,忽然说了一句:"河野同学。"
"嗯。"
"如果我有一天也像它们一样,不再每天出现的话——你也会像等它们一样,等一等我吗?"
风把那句话送进我耳朵里,很完整,没有被吹散一个字。
"会。"我说。
她的手指在旧布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她转过身来面对我的时候,脸上没有泪,眼睛里也没有特别的光,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逐渐变浓的暮色里。
她说:"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深,路灯亮起来了。她的影子走在我前面,浅褐色的低马尾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在心里说:等。等到最后都认不出彼此的那一天也等。等到连等待这两个字都不记得了也等。因为等不是用记忆来做的——等是用习惯来做的,用身体来做的。身体学会了等一个人,就会一直等下去。等成一种本能。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路灯把一小片地面照得暖黄色。我拿起笔,在那本新的备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她说,如果她再也不出现了,我会不会等她。我说会。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木质摩擦声。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微微晃着。光晕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