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一。栞比我先到教室。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盯着笔记本上的一页发呆。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清澈，像刚洗过的玻璃——但那种清澈里有一层我不熟悉的东西。
"早上好，"我说。
她眨了眨眼，像在把"早上好"这三个字从空气里捞起来。然后她慢慢回应了一声："……早上好。"声音有一点迟疑，像确认了自己没有叫错名字之后才放心的那种语气。我的左眼在那瞬间微微跳了一下。没有响，但它动了一下。
第一节课结束之后，井上晃过来找我借橡皮。我把橡皮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河野，水沢同学今天脸色不太好。"
"嗯。"
"你没发现吗？"
"发现了。"
井上用橡皮擦了几下然后还给我。他没有多问，但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那一下很轻，像在说"你自己撑着点"。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栞对面吃便当。她正在把便当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分开，萝卜放在左边，煎蛋放在右边，米饭在中间。她分类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然后她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萝卜，再吃了一口煎蛋，最后扒了一口米饭，顺序固定，像早就定好的程序。
"栞。"
她抬头看我。
"你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看了笔记本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筷尖悬在半空中，夹着一块萝卜没有送进嘴里。然后她轻轻放下那块萝卜，说："看了。"
"上面写了什么？"
她想了想。过了几秒，她说："写了'今天出门要带伞。'我带伞了。"她侧头看了一眼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的伞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写了'河野同学会来学校。'"
她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想说一个笑，但笑还没有成型就散掉了。她把那块萝卜重新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她说："我出门的时候看了看那两句话，把它背下来了。一路上一直在心里默念。带伞，河野同学。带伞，河野同学。念了一路，到了学校门口才松一口气。"
她说"到了学校门口才松一口气"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松一口气本身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重物，被她一路捧着走到了校门口，终于放了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榊原老师在前面说一些期末安排的事情，班级里的大家听得懒懒散散的。栞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我侧头看过去，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行。写得很密，密密麻麻的，像在赶时间。写完了那页又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停下来了，把笔帽盖上，笔记本合起来，放进了书包最里面。
我走在放学路上，她走在我旁边。今天她没有说想去别的地方，我们就走了平时的路。经过消防栓的时候，她蹲下来喂猫，动作和往常一样。金平糖蹭她手指的时候，她低头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耳朵凉凉的。"
金平糖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继续蹭着她的手指。栞蹲在那里看着它，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过了好几秒，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
到了岔路口她停下来。路灯还没亮，暮色薄薄地笼罩着街道。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河野同学。"
"嗯。"
"我今天写了很多东西在笔记本上。都是小事——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第一节课是什么，午休吃了什么便当，你坐我对面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把能写的都写下来了。"
"为什么写那么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因为我害怕。害怕有一天翻开笔记本的时候，上面写着'河野同学'四个字，我却想不起来河野同学是谁。我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你能写的都写下来——你的样子、你说过的话、你坐在我对面吃饭时的表情。这样就算我忘光了，再看一遍的时候，可能还能想起一点点。"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她浅褐色的碎发被吹起来，在暮色里轻轻飘动。我站直了，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栞，你不会全部忘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身体记得的东西比脑子多。你站在山顶上那天说过的——骨头里面留着风。你每天路过消防栓，手会记得那三只猫的触感。你早上拧开那扇门的时候，手会记得它的温度。这些东西不会走。"
她抬起头看我。在那片暮色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有一点亮，但不是湿润的，像一面已经被擦得很干净的镜子。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以往不同。不是羞涩的，不是不舍的，是一种很轻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弧度。像一个人终于整理好了行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那就好。"她轻声说。"我走了。"
她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我站在路灯底下看她的背影慢慢变小，低马尾在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动。门打开的时候，门灯亮了起来。她进去之前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我在路灯底下又站了一会儿。风一直在吹。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着。然后我低下头，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路上我想起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行字。密密麻麻的，像在赶时间。我猜她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漏掉很多东西，所以想在那之前把能留下的都留下。把那些可能很快就想不起来的事情一个字一个字钉在纸页上。
一个人用手里的笔，在跟自己的身体赛跑。
我走进家门之前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已经退干净了，深蓝色的穹顶上有一颗星正在亮起来。我对着那颗星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祈愿，不是期待。
"就算最后你是陌生人，我也会记得你曾经是栞。"
门推开了。屋里安安静静的。灯还没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