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栞带了便当来学校。便当盒是浅蓝色的，和她的新笔记本一个颜色。她打开盖子的时候我瞥了一眼——里面装的是她前一天告诉我她会做的菜：玉子烧、小香肠、西兰花。她一一摆好在盒盖的凹槽里，像在展览什么。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菜，忽然说了一句："这个便当盒，是我什么时候买的？"
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问自己。她的目光落在浅蓝色盒盖上的一小块刮痕上，像是在试图从刮痕的形状里找回什么记忆。过了几秒，她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但是觉得它很眼熟。"
"上周刚买的，"我说，"在车站前的杂货店。你挑了十分钟，选了最浅的蓝色。"
她看着我。像是在消化"上周"和"车站前的杂货店"这两个信息。然后她轻轻"啊"了一声，像是那个画面在她记忆的底层隐隐亮了一下，但没能完全浮上来。她说："……好像有印象。蓝的。有很多颜色的盒子摆在一起。"
"对。"
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玉子烧。这次她没有再问。
上午第二节课后栞去走廊上接水的时候，北川正好从旁边经过。她握着水杯侧身让了一下，北川也侧身让了一下，两个人差点撞上。北川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栞也笑了一下说"没事"。但她在北川走远了之后，站在饮水机旁边想了很久，最后她转头问我："刚才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北川。"我说。
她跟着重复了一遍："北川。"然后她看着北川走远的背影，慢慢说："他昨天给了我一颗纸星星。但我刚才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想不起来他是谁了。直到他笑了一下——他笑的弧度我记住了。"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身无关的事实。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有一点点泛白，关节处绷着。
中午的时候井上晃过来，手里拿了一盒新的橘子糖。他说"我妈又寄了，这次是橘子味和柠檬味混装的"，然后放在栞桌上。栞拆开糖盒，拿了一颗柠檬味的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井上看着她吃，忽然说了一句："水沢同学，你有没有觉得柠檬糖比橘子糖酸一些？"
栞含着糖不方便说话，就点了点头。井上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也觉得。所以我还是喜欢吃橘子味的。"他又从盒里拿了一颗橘子味的塞进自己嘴里，朝我摆了摆手，走了。
栞等他走远了之后把柠檬糖从左边腮帮移到右边，然后小声说："我上个月吃了他两袋橘子糖。他都记得。"然后她把橘子糖盒子的盖子重新盖好，放进了书包里。
傍晚放学的时候栞说想去河堤上待一会儿。我们坐在长椅上，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管理员先生留给她的那本《细雪》。她翻开到中间某一页，读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看着河面。河上的光正在变薄，秋天的太阳落得比夏天早了，天空的颜色也开始偏冷。
"河野同学，"她说，"我昨天翻旧笔记本的时候，看到了一页。上面写了一段话，是你的笔迹。"
"我的？"
"嗯。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写过，但上面的字是你的。写了'我在这里'四个字，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
我看着她。她正看着河面，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像在回味一个已经记不清的梦。"那一页我看了很久，"她说，"慢慢想起了一些。不是字的内容，是那个场景——你递给我那本书签的时候，逆着光，手这样伸过来——"她把右手伸出，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递东西的动作。"你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墨迹。"
左眼已经不会响了。但我心里那个位置存下了这个画面。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漏走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握在手里。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河野同学，我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看到写着'河野同学会来学校'。那一瞬间，我没想起来河野同学是谁。但我看着那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晃了一下。那个东西告诉我，'这个人很重要'。"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门了。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你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深灰色的书包。我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又晃了一下。这次是点头的感觉。"
她的眼睛被夕阳的余晖映得亮亮的。没有泪。只是很亮。
"所以河野同学，"她说，"哪怕有一天我看着你的时候，完全想不起来你是谁了——我身体里面那个东西大概还会点头。那个点头你看到就好了。它也不会消失了，因为每次它点头的时候，我都会记得这种感觉。"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河面上有一只白鹭低低地飞过，翅膀贴着水面的反光，飞向远处暮色更浓的方向。她把《细雪》合上，抱在怀里，靠在长椅的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逐渐变暗的天空。
我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钥匙串。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猫爪挂件在指尖转了一个圈。然后我把钥匙串收回了口袋里。
风声把远处电车经过的声音送过来，很低很远的鸣笛。像一本书翻到末尾时纸页摩擦的声响。
她轻声说了一句："秋天要来了。"
"嗯。"我说。
然后我们继续坐在那里。天从浅蓝变成淡紫，变成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了。影子重新出现在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