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栞的座位上没有人。书包挂在那里，但人不在。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等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她还是没有出现。榊原老师点完名看到她的座位空着，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水沢同学可能有事，我们先上课"。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栞从后门进来了。她低着头走进来，坐到自己座位上，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抬头看我。整个上午她都没有侧过头来。
课间的时候我走到她桌边。她正在翻一本旧的笔记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像是在复习一门她快要忘记的课程。我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抬头。然后我轻声叫了她的名字："栞。"
她抬起头来。她看着我的脸，目光先是落在我眼睛的位置，然后移到我的眉毛，又移到我的嘴唇，像是在扫描一件需要被识别的东西。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幅度非常小，但我看见了。她看着我，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你是谁？"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午休还没到，周围只有几个同学在低声交谈。但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了下去。我站在她桌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地跳着，没有加快也没有变慢。
"我是河野，"我说，"河野遥。你隔壁班的朋友。"
她看着我又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读出来："'河野同学会来学校。'"她抬起眼又看了我一次，像在比对眼前的人和纸上那个名字是否匹配。"……你是河野同学。"
"对。"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新信息，然后把它放进了脑子里某个临时的位置。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
"……只是朋友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察觉到。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帮我留过位置，我们一起喂过猫，一起看过电影。你记得的东西我帮你记着，你忘掉的东西我会告诉你。"
她听得很认真。像在听一个很长的故事的开头。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好。我知道了。"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课桌抽屉里。放进去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压到什么。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她对面吃便当。她的便当盒还是浅蓝色的，里面装的东西和我昨天看到的差不多。她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问："你昨天也坐在这里吗？"
"对。"
"坐在我现在看你的这个位置？"
"对。"
她低头看着便当盒里的菜，然后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那块玉子烧，像在跟食物商量什么。"我早上醒来看到了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很多。你昨天坐在这里这件事……也写在了上面。但我看着那个字的时候，自己没有什么画面。"
"没关系，"我说，"我替你存着画面。"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轻微的像试探一样的东西，但她在确认了什么之后，又低头去夹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栞慢慢地把东西收进书包里。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适应一种新的节奏。我站在她桌边等她。她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然后跟着我走出了教室。我们在走廊上走着，经过井上座位旁边的时候他正在收东西，看到我们过去他抬头摆了一下手，说"明天见啊"。栞微微一愣，然后她也抬手摆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生疏，像第一次学习"跟人摆手"这个动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我跟着停下来，转身看她。她站在楼梯口的窗口旁边，窗外的夕阳正在变薄，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里微微一紧。
"河野同学，"她说，"你今天早上说的话，我要再说一遍确认一下。你说你帮我记着东西。你说我忘掉的你会告诉我。"
"对。"
"那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想不起来你的脸了——你会怎么告诉我？"
我看着她站在窗边的样子。薄薄的阳光从她肩膀侧面穿过来，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阴影。她站在那道光里，像一个正在缓慢从纸面上淡去的铅笔痕迹。
"我会把'河野同学'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给你看。然后告诉你——我是这个人。然后我会把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喜欢吃什么、你喂过的猫叫什么名字、你最喜欢的书是什么、你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朝哪个方向看了，都讲给你听。讲到你点头为止。"
她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那要讲很久吧。"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讲。"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窗边，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被风送到二楼来，又散掉。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那我尽量多撑一会儿。撑到你把那些话讲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操场上，表情很安静。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颗玻璃珠——小女孩给她的那颗。光从窗外来，穿过了珠子，在她掌心里折出一道细细的彩虹。她看着那道彩虹从手心里慢慢滑过去。
"走吧，"她说。
我们走下楼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面上并排延伸着。
我走在她的斜后方，看着她的低马尾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左眼不会再响了。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说她会尽量多撑一会儿。我把那句话也存下来了。在左眼已经满了之后，用别的地方存。心脏旁边。锁骨下面。某个没有名字的位置。
外面的天正在变暗。树梢上最后几片光斑正在收拢。秋天来了。河堤上的柳树叶子开始落了。而我口袋里的那枚钥匙，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