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头发糊了一脸。
这不对劲。我睡觉习惯剪到最短，三年没让头发超过耳朵。但此刻缠在鼻尖上的那一绺，长度至少到肩膀。而且它……是软的。我上次摸到这么软的东西还是前女友养的那只布偶猫。
第二个感觉是胸口沉。不是梦魇压身的那种沉，是实实在在多了两坨东西的沉。
我闭着眼伸手摸了一把。
软的。
我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出租屋角落那盏灯管还是半死不活地闪。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的手——手指比记忆里细了一圈，指甲盖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指节的位置也变了，像是被人整体捏小了一号。
我慢慢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下来的触感让我打了个激灵。被子从身上滑落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到了女式睡衣。粉色的。胸前鼓起来两个弧度。
我坐在床上，大脑死机了大概十秒。内存条烧穿的那种死机。然后我伸手，掀开睡衣下摆，往里面看了一眼。
三秒后我喊了第一句话。
"操。"
声音不对。比原来高了一整个八度，尾音带着一种我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的清透感。我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声："操——"还是不对。这个声线放在直播间里能收十个嘉年华，放我嘴里只能让我想撞墙。
我深吸一口气，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我停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脚。小了一圈。脚趾甲涂着透明护甲油。我从来不用那玩意。
镜子前面我站了大概两分钟。
镜子里的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试图找出任何一丝熟悉感。鼻子是挺的，但不是原来那个鼻梁骨折过两次的糙鼻子。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但比原来窄了一圈。眉毛浓但不粗，天生带着一点"别惹我"的弧度。嘴唇不薄不厚，没涂口红但自带一点血色。整张脸放在街上能让人回头三次——不是那种甜妹脸，是那种"这姐们不好惹"的英气长相。
但我完全认不出这是自己。
除了眼睛。瞳孔颜色和虹膜纹路倒是没变，我凑近了看，左眼下方那颗极小的痣还在原位。那是从小长到大的，我确认过无数遍。
所以我没换人。我变成女的了。
我对着镜子又骂了第二句："操。"
骂完了，面前凭空弹出来一个半透明面板。
【萌妹改造系统 已绑定】
宿主：林澈（性别锁定：女）
当前萌力值：0
当前余额：1347.52元
任务进度：0%
提示：不卖萌扣钱，不撒娇没饭吃。请宿主尽快适应新身份。
我盯着这面板看了五秒。
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戳它——手指穿过去了，但面板微微闪了一下，上面多了一行字：
"别戳，会疼。"
你一个系统哪来的疼。
我深吸了第三口气，脑子终于从蓝屏状态重启完毕。先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问："你是干什么的。"
面板刷新：
【系统简介】
本系统致力于帮助宿主完成性别身份过渡，实现"萌力值"正向积累，最终达成"性别认同100%"的毕业目标。期间系统将发布日常任务、成长任务及限时挑战。任务失败将扣除余额作为惩罚。任务成功获得萌力值及奖励。
"我没申请。"
"系统为被动绑定。触发条件：宿主当前身份与灵魂不匹配达100%。"
我沉默了两秒。这句话捅到某个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的地方。我决定先不处理它，问下一个问题："怎么解除？"
"解除绑定需完成全部任务，性别认同达100%，并主动申请毕业。当前进度0%。"
"我要是不做呢？"
"不做任务也会扣钱。每天固定扣款50元，从绑定余额中扣除。余额归零后——"
面板停了一下。我追问："归零后怎样？"
"根据《系统协议》第7条，余额归零后系统将启动'强制萌力汲取'模式，宿主身体将出现不受控的卖萌行为，直到萌力值回正或获得新的余额补充。"
不受控的卖萌行为。我试着在脑子里想象那个画面——我一个一百七十八公分、打篮球能卡位中锋的人，不受控制地对着别人wink撒娇——我闭上了眼。
"你有解除绑定的快捷方式吗？"这是我最后的挣扎。
"没有。"
"你再说一遍？"
"没有。但有温馨提示：宿主当前余额1347.52元，扣除每日固定50元后，不完成任务的情况下约27天后触发强制模式。建议宿主——"
"闭嘴。"
面板上那行字缩回去了，换成一个委屈的表情符号。T_T。
一个系统，用颜文字。
我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发呆。脑子里跑了一圈"我是不是在做梦""昨晚吃错什么了""是不是哪个码农兄弟的恶搞全息投影"，最后全都停在一个问题上——
我昨天睡前，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都没干。正常下班，正常吃泡面，正常熬夜看了两局比赛，正常睡。没有流星没有车祸没有触电没有从天而降的魔法阵。
我就是这么平平无奇地变成了一个女的。
我最后骂了第三句："操——"
这句拖了长音，音调在结尾的地方因为气息不够打了个颤，听起来像是在叹气。
面板又弹了：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温馨提示：深呼吸。吸气——"
"你再提示一个试试。"
面板上的颜文字换成了：(>_<)
我决定不理它。我站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走了一圈。十平米不到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塞满泡面箱的角落。桌上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昨晚没关的代码编辑器，光标还在第423行闪。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我写的那个自动抓取篮球数据的脚本，昨晚跑了一半报了个错，我懒得上床前修。
我拿起手机——锁屏解开了。面部识别。行，至少手机认这张脸。
打开相册。最近一张是上周拍的键盘特写（键帽脏了发朋友圈问怎么洗）。再往前翻……一张合照。大学篮球决赛后跟队友勾肩搭背拍的，我笑得一脸傻气，汗把球衣全浸透了，手里还攥着冠军奖杯的底座。照片里那个男的，一米七八，肩宽背厚，下颌上有一道小时候摔的疤，眉毛又粗又乱，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酸。
然后我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里自己的倒影——高鼻梁、锋利下颌线、浓眉大眼、及肩的黑色头发——跟照片里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系统。"我开口喊了一声。
面板弹出来。"在。"
"给我第一个任务。"
面板刷新：
【新手任务·第一课】
任务名称：迈出第一步
任务内容：三小时内，穿着女性服装前往便利店购买卫生巾，并在此过程中获得任意异性帮助。
任务奖励：萌力值+200，余额+500
任务失败：余额-300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卫生巾。"
"对。"
"还要异性帮助。"
"对。"
"你是认真的？"
"系统从不玩笑。附赠温馨提示：宿主衣柜里目前有合适衣物。"
衣柜。我走过去拉开了那扇掉漆的推拉门——里面挂着几件T恤、两件卫衣、三条牛仔裤。都是我的。没什么问题。
但最边上挂了一条裙子。
浅蓝的。领口带一圈细碎的蕾丝边。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我不用碰就知道它摸起来是什么手感——前年情人节我送给前女友的，她说穿着像迪士尼公主。后来分手她没拿走，说是"懒得要了"还是"留着膈应你"，我忘了。
我没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懒。
此刻它挂在我的衣柜里，和我那些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挤在一起，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我站在衣柜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系统弹出新行：
"倒计时：2小时47分钟。"
"你催什么。"
"没催。提醒。"
我把那条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布料比我想象的轻，攥在手心里没有重量。我看了看窗外——八点半的太阳刚爬过对面楼顶，街上已经有上班族在走了。周一的早晨。便利店人最少的时候。
我把裙子在床上铺平，深吸一口气。
行。
我林澈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大三暑假在工地干过两个月钢筋工，一天十二个小时没人吭过一声。追前女友的时候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四个小时等她回头，冻到脚没知觉也没走。今天不就穿条裙子买个卫生巾吗。
怕什么。
十分钟后我站在镜子前面，开始反思刚才那个念头。
裙子穿上身了，不紧，卡在肩膀和腰的位置居然还挺合适。但裙摆下面是两条光腿——不，是两条穿了但基本上没有任何遮蔽作用的安全裤的腿。我从十八岁起没穿过短裤短于膝盖的东西。现在膝盖以下全露在外面。
以及，最关键的问题：胸。
上身空荡荡的。这条裙子领口本来就低，我俯身去够手机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我猛地直起来。
"系统。"
"在。"
"内衣怎么办。"
"当前任务未要求内衣配置。建议宿主先出门。"
"我没有——"我卡住了。我说不出口"我没有胸罩"这句话。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产生的荒谬感，让我大脑直接宕机了。
算了。我抓起一件外套披在外面，拉链拉到最上面。镜子里的效果——一个披着黑色冲锋衣、穿着浅蓝连衣裙、头发散乱披肩、表情像要去寻仇的人。
我拿起手机和钥匙，开了门，走出去。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423行的报错后面多了一行注释，是我刚才发呆的时候无意识打上去的：
# 这他妈什么事啊
我关上门。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的拖鞋声从门板后面隐约传来。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裙摆贴着膝盖内侧的陌生触感。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
忘了穿鞋。
我回头看了眼三楼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脚穿着拖鞋的脚。
行。拖鞋就拖鞋吧。
三个小时后回想起来，我会觉得这一百米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但此刻我只是迈出了左脚，踏上便利店方向的人行道，同时在心里对系统说了四个字：
"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