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单元门口到便利店门口，我走了六分钟。
正常走路的话大概一分钟。但我走出单元门之后干了三件事：第一，把冲锋衣拉链又往上拽了半寸，直到下巴被布料卡住；第二，走三步就低头看一眼裙摆有没有被风吹起来；第三，在巷口停了一分钟，等对面那辆电动车先过去——不是怕被撞，是骑电动车的那个大叔回头看我的眼神让我想把外套蒙头上。
系统弹窗："宿主心率115，建议深呼吸。"
弹出来的时候面板边缘闪了一圈蓝光，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叮"。我愣了一秒："……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提示音。系统默认开启。"
"关了。"
"无法关闭。此为物理层功能。"
"物理层？哪来的物理？"
系统没回答。面板上的蓝光闪了两下，换成了一个颜文字：(￣▽￣*)ゞ。
我盯着那颜文字看了两秒，决定先不跟它计较。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邻居24小时便利店。红底白字的招牌，门口摆着两排特价饮料箱。我在这家店买过三年东西。泡面、可乐、偶尔买包烟——前年戒了。值夜班的老王和早班的小刘我都熟，小刘每次结账都多聊两句："林哥又加班啊？""林哥少熬夜。"
今天推门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宿主。"系统又弹出来。
"干嘛。"
"进门之前——要深呼吸吗？"
"……"
"面板上方有呼吸引导条。绿色为吸，蓝色为呼。建议跟随——"
"我不用。"
但我余光瞥了一眼。面板顶端确实有一根细长的色条，绿蓝交替地闪过，像呼吸灯的频率。我没跟着它走，但它一直亮着，直到我推开便利店的门。
叮咚。门铃响得清脆。小刘抬头看我："欢迎光临——"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低着头快步往里走，假装在找东西。余光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追了我两步。也难怪——冲锋衣加连衣裙，脚踩拖鞋，头发又长又乱地披着，整条街上找不出第二个。
拐进零食货架后面，我靠着货架喘了口气。旁边是薯片、辣条、花生米，熟悉的地盘。但我今天的目标在倒数第二排。
卫生巾。跟纸尿裤和湿纸巾做邻居。我知道位置——以前帮人买过，包装长什么样大概记得。蓝色的，日用，240毫米。
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过道空着。没人。
我攥了攥冲锋衣的拉链头，走过去。
然后我站在了货架前面。
一整面墙。粉色、蓝色、紫色、绿色。各种包装，各种长度，各种"棉柔""网面""瞬吸""防侧漏"。我脑门上开始出汗。
系统弹窗适时出现："宿主需要帮助吗？"
"你能帮我什么？"
"系统可提供品牌对比、尺寸选择、性价比分析。"
"……你一个系统，为什么会有卫生巾的数据库？"
"系统已为宿主配置全套生活适应模块。包括但不限于：服饰搭配、妆容推荐、生理健康、社交礼仪。"
我盯着面板上那一串分类，沉默了五秒。然后选择忽略它，伸手在货架上找。
找到了。蓝色包装，上面写着"日用240mm"。跟我印象里的一样。我拿了一包。然后想了想，又拿了一包。以防万一。再想了想，拿了第三包。
此时我怀里抱着三包卫生巾。站在便利店倒数第二排，穿着连衣裙加冲锋衣，脚踩拖鞋，披头散发。
我对自己说：行，买完了。结账去。
然后我想起了系统任务要求——"获得异性帮助"。
我站在原地，脑门上的汗又多了一层。
"系统。"
"在。"
"我已经买了。异性帮助呢？"
"任务描述：穿女装买卫生巾并获异性帮助。注意：'并'。"
"那我现在怎么找人帮我？"
"系统不提供建议。但宿主可以想象一下——一个女孩抱着三包卫生巾去结账，她可能需要什么帮助？"
我站在货架前面想了五秒。答案是：帮她拿东西，或者扶她一把。或者在她蹲下去够不到东西的时候帮她够一下。但我现在站得稳稳当当的，三包卫生巾还没一桶洗衣液重。
我可以装晕，或者假装够不到高处的货架——但这排货架最高一层到我肩膀，我一米七二，够这玩意跟玩似的。
一米七二。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个高度比原来矮了六厘米。我醒来的时候没注意，直到刚才走路才发现视野变低了——门框上沿远了，货架顶层的商品我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六厘米，听起来不多，但站在这排货架前面的时候感觉很明显。原来的我伸手够最顶层的薯片不需要踮脚，现在需要稍微抬起脚跟。
我攥着卫生巾站在那里，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转着"一米七二""卫生巾""异性帮助"这几个关键词，画面混乱到像开了十几个浏览器标签页。
最后我决定：先去结账，随机应变。
抱着三包卫生巾往收银台走的时候，小刘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一点揣测，好像想认又不敢认。我埋着头把卫生巾放在台面上。
"就……这些。"
小刘扫码，报了价。我掏出手机要付款，这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我条件反射侧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生。二十多岁，晨跑完的样子，速干T恤上还有汗，裤腿卷到膝盖。他进来之后扫了一眼便利店，然后径直往收银台走。
然后排在了我后面。
我赶紧把脸转回去。心跳开始加速。面板顶端那根呼吸引导条闪了一下绿光，我没理它。
小刘扫完了三包，报了总价。我点开付款码。就在我抬手要扫码的那一刻——冲锋衣的拉链头卡住了手机壳的边缘。
手机从我手里滑了出去。
啪。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收银台脚边。
我脑子空了半秒，条件反射蹲下去捡。裙子——忘了收腿。膝盖分开的幅度太大，裙摆直接扯到了大腿中段。凉飕飕的触感从膝盖上方传来的时候，我的大脑比身体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赶紧并拢腿，伸手够手机。但收银台下面缝隙太窄，指尖刚碰到手机壳又被挤开了。我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去够——
"我来吧。"
头顶传来声音。那个晨跑男生弯下腰，手臂从我肩膀旁边伸过去，轻轻松松把手机从缝隙里捡了出来。递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我的胳膊肘。
"没摔坏吧？"
面板顶端"叮"地亮了一声，金色的流光从边缘滑过中间，像什么东西完成了。
"任务完成。异性帮助已获得。萌力值+200。余额+500。"
"……谢谢。"我接过手机站起来。脸热得厉害——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蹲下去的时候裙摆扯开那一瞬间的凉意还没消。他笑了笑："没事。你先把款付了吧。"
我转身扫了付款码。小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懂了"的表情。我拎着袋子几乎是逃出了便利店。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风吹在脸上，我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我攥着塑料袋往前走，走到巷口蹲了下来。
塑料袋放在脚边，双手抱住了头。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什么。"
面板又弹出来。这次边缘的蓝光变缓了，像个在调整呼吸的节奏。"宿主，任务已完成。当前余额1847.52元。当前萌力值200。"
"……那三包卫生巾花了我多少钱？"
"37.5元。"
"比我一天饭钱还多。"
"需要系统推荐省钱卫生巾品牌吗？"
"不用。"
"宿主，"系统顿了一拍——面板上的字停顿了大概一秒，然后继续，"地面温度19度。宿主穿着裙子蹲在人行道上，路人注视率在上升。"
我抬头一看。对面等公交的大妈正看着我。旁边遛狗的大爷也瞥了一眼。远处还有辆电动车减速了。
我站起来，拎起塑料袋，快步走回单元门。上楼梯的时候裙摆在台阶上拖了一下，差点绊倒。我骂了句"操"，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又高又亮，清透得像杯冰水泼在瓷砖上，完全没有威慑力，听着像在撒娇。
我打开家门、关门、上锁、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塑料袋里的卫生巾硌着腰。裙摆堆在大腿上。头发散了一脸。冲锋衣拉链还卡在下巴的位置。
系统安静了五秒。然后面板顶端那根呼吸条变成了稳定的绿色。它缓缓闪了两下，弹出一行字：
"宿主。你完成了。"
我看了那行字两秒。没回。站起来，走到卫生间。
这次没犹豫。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高鼻梁、锋利下颌线、浓眉大眼、及肩黑发。然后伸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耳朵露出来了。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原来没有的。
我凑近看了三秒。
"系统。"
"在。"
"这具身体，她多大了？"
"根据骨龄检测，20岁。"
"跟我一样。"
"年龄同步已完成。"
"那原来的我，"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嗓子紧了半秒。但我没停。"——原来的那个身体，去哪了？"
面板沉默了很久。呼吸条从绿色变成了白色，缓慢地闪了两下。然后弹出来：
"宿主原有的男性身体目前处于'暂存状态'。性别锁定面板中显示为'可申请回归'。但强烈建议宿主慎重考虑——回归不可逆，且当前身体已完全适应宿主灵魂。强行解绑会导致剧烈排异。"
"暂存。"
"对的。原身没有消失。"
"那我还能回去？"
"技术上可以。但系统再次强调：不推荐。"
我打开性别锁定面板看了很久。面板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我凑近了才看清："非必要不执行。"字体比别的说明文字小一号，像是被人刻意调低过优先级。
我退出了面板。
转身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那条浅蓝连衣裙还搭在床边上。我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回衣柜里。然后套上自己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裤子腰大了两圈，我把裤绳系到最紧才挂住。
镜子里又变回那个稍微熟悉一点的模样。虽然不熟，但至少遮得严实。
我坐到电脑前面。屏幕还亮着，代码编辑器停在报错的那一行。我改了那行代码，运行，跑通了。椅子往后一靠，吱呀响了一声。
"系统。"
"在。"
"今天任务结束了？"
"是的。明日将解锁新任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收到。"
系统面板缩到了屏幕右上角，变成一个小图标。安静地亮着。我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两秒。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拿出手机，打开BOSS直聘——那个投星澜传媒的页面还在。面试邀请那一栏写着"联系人：沈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面试时间："本周五上午十点。"
今天周一。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正中间。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隔壁厨房飘来了炒菜的香味。
最后一个画面停得最久。
我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行吧。先活着。"
屏幕右上角的系统图标闪了一下。弹出来一行字。很小。很短。只有两个字。
"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