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我站到了星澜大厦十二楼。
出电梯右转是办公区,左转是排练厅。走廊中间有一面巨大的液晶屏,显示着排班表——"元气少女团·今日直播:14:00-18:00,18:00-22:00"。两条班次,每班两个主播轮播。我的名字还不在上面。
小桃靠在茶水间门口等我。双丸子头、粉色卫衣、膝盖处破了洞的牛仔裤。看到我进来,她冲我招手:"这边!"
我走过去。她仰头看我,视线从我的鞋面一路爬到头顶,然后退后半步。"你多高啊?"
"178。"
"哇。"她绕着我看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什么异形植物。"练过体育?"
"练过电脑。"
她愣了一秒。"电脑算体育项目?打电竞的?"
"敲键盘。上肢运动。"
她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往冰可乐里扔了颗薄荷糖。"你说话真有意思——以前做啥的?"
我张了张嘴。那个"以前"还在嗓子眼卡着,她把话接过去了:"算了,到点了,苏念姐在等。走。"
排练厅在走廊尽头。磨砂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空调冷气扑出来,带着运动地胶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三面墙都是镜子,木地板被灯光照得锃亮。
苏念已经站在镜子前面了。黑色运动背心、灰色阔腿裤、短发扎了一个矮马尾。她正在低头绑鞋带,绑完直起身转过来扫了我一眼。
"林澈。"
"对。"
"听说你面试跳了广播体操?"
小桃在后头"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对。"我说。
苏念表情没动。"先热身。绕场跑十分钟。俯卧撑二十个。"
我换了运动服出来,跟着小桃绕排练厅慢跑。地板在脚下发出均匀的闷响。跑到第五圈,小桃开始喘了。第八圈她步子明显变慢。第十圈结束,她撑着膝盖弯腰,脸有点白。
"林澈,"苏念按了秒表,"俯卧撑。"
我走到瑜伽垫前面俯身下去。双手撑地比肩略宽,腰背绷直。大三暑假工地的钢筋工练出来的,后来保持习惯一直没断。
第一个。第十个。第二十个。我做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排练厅安静了。小桃张着嘴看我。角落里蹲着绑护膝的Lisa也抬了头。Lisa旁边站着另外一个新学员——后来知道叫甜甜——她的反应更直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我的。
苏念走过来,绕到我身侧,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背阔肌。手指有薄茧,力度很准。
"核心不弱。"
"谢谢。"
"但核心不等于协调。"她收回手,往排练厅中央走了两步,"俯卧撑做得好跟舞跳得好是两码事。加练核心。"
"我核心——"
"在你脑子里挺好的。"她没回头。"你的身体还不知道怎么用。"
小桃这时候缓过来了,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苏念姐就这样,嘴硬心软。她夸你核心不弱已经是高级肯定了。"
"这算高级?"
"她对别人第一句是'重来'。"
我没接话。苏念已经打开了音响,电子鼓点的前奏灌满了排练厅。她在镜子前面分解动作——抬手、转身、摆胯、wave。
我站到最后一排跟着做。
抬手。可以。转身。可以。摆胯——骨盆像卡死的齿轮,往左弹了一下弹到右边。wave——我整个人像一根被掰成三段的铁棍。镜子里的人上半身僵着,下半身乱晃,画面像两个人被拼在一起跳同一首歌。
苏念没停音乐。她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最后一排的我,然后继续带。
一曲结束,排练厅静下来。门口有人推门进来,端着咖啡杯,靠在门框上。
阿Ken。紧身黑T恤,束脚运动裤,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镜子里的我——刚才那段wave的残影大概还挂在他视网膜上。
"嘶——"
他走进来,绕着我走了一步。没说话,捏了一下我的右手手腕,翻了翻。"关节是松的。髋也不开。"他又捏了一下我肩胛骨边缘,"肩背力气是有,会用吗?"
"不会。"
他放下手,退后一步:"做个wave。"
我又做了一遍。镜子里还是那副惨状。阿Ken看了两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想跳吗?"
"想。"
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架子上:"明天早课别迟到。"推门出去了。
小桃凑过来:"他没骂你。"
"他平时骂人?"
"看人。他觉得没救的就不骂了。"小桃拍拍我胳膊,"你没被骂,有戏。"
苏念从镜子前面转身:"所有人休息十分钟。林澈你过来。"
我走过去。苏念背对着排练厅,声音压低:"你的问题明显。但底子在。我给你单独编一支——力量型的。用你的核心优势,不笑也可以,酷飒有市场。"
"好。"
"十分钟后开始。"她走了。
小桃拧开一瓶水递给我。排练厅的空调开着,我后背湿透了。Lisa和甜甜在角落聊什么,偶尔传来两声笑。镜子前面小桃蹲下来重新绑鞋带,粉色的鞋带被她打成两个对称的蝴蝶结。
我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呼吸条绿色,左下角多了一行小字:
"身体适应度:12%。舞蹈基础:0%。建议:刻苦训练。"
盯着"0%"看了两秒。小桃探头过来:"看什么呢?"
"没。"锁屏。
"对了,"她从口袋摸出一颗糖,"薄荷的。你脸都红了,含一颗降降温。"
糖纸粉色的。拆了塞进嘴里,凉意冲上鼻腔,眯了一下眼。
小桃笑:"你是不是没吃过薄荷糖?"
"吃过。没吃过粉色的。"
她笑得更响了。角落里的Lisa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绑护膝。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排细长的光条。
我含着那颗糖站在镜子前。178公分。力气大。体能好。零基础。面试跳广播体操。前舞蹈生老板下周看视频。团播排班表上还没有我的名字。
糖咬碎了,凉气滑进喉咙。
苏念推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动作笔记——密密麻麻的分解步骤,画着箭头和圆圈。"来,先拉筋。你髋不开,wave做不了。"
我走到把杆前面。小桃跟过来:"苏念姐,我也练。"
苏念看了一眼表:"你还有十五分钟开播。"
"来得及。我拉十分钟就走。"
苏念没再赶她。她走到我身侧,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
"腿伸直。髋往左送。"手往下压了半寸。"对——疼不疼?"
"不疼。"
"那再下去两公分。"
我咬住了后槽牙。苏念按在我腰上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压住我右腿膝盖。"吸气,呼气的时候再往下。"
小桃在旁边做同样的动作,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认出来了。她说的是"加油"。
排练厅里音响切到了一首节奏轻快的练习曲。苏念的手还按在我后腰上,力道的角度很准,不重但压得我动不了。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下颌线被光打得清晰,眉头因为拉伸的酸胀微微蹙着,头发丝有几缕黏在太阳穴上。它皱着眉、咬着牙、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色。
但它没有移开目光。
系统面板右上角的小图标无声地闪了一下,没有弹窗。面板顶端呼吸条从绿色变成了淡金色,持续了大概一秒,又恢复了。
苏念松开手:"好了。休息三十秒。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