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星新历1892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战争是从郎西洲开始的。这个统治了世界将近三个世纪的殖民帝国,终于在内部分赃不均的裂缝中轰然崩塌。战火从郎西洲本土蔓延到各个殖民洲,点燃了所有被压迫者的希望。东洲的反殖民武装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各条战线上同时发动攻势。
远在东洲的伪政府失了靠山,但旧政权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被郎西洲扶持的东洲伪政府,变得更加疯狂。他们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变本加厉地搜刮、镇压、屠杀。伪政府的军阀部队像蝗虫一样扫过一座又一座村庄,寻找革命者的踪迹。找到一个,杀一个。找到嫌疑的,杀全家。找到包庇的,整个村子都烧掉。他们要在大局将灭之前,尽可能多地碾碎那些会在大厦倒塌后站起来的人。对着境内的革命者赶尽杀绝。
腊月的风卷着冰渣子刮过姚家巷,巷口天天都有保安团的兵痞晃荡,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咔响,谁家藏了“赤党”,满门抄斩是常有的事。
港口顺着小道往里走,就有一个不大的镇子,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两旁挤着几十户人家。镇子外面是连绵的稻田,再往远是低矮的丘陵。战火还没有烧到这里,但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每一条街巷。镇上的年轻人少了很多,有的去当了革命军,有的被抓了壮丁,有的逃进山里,不知所踪。
镇子东头有一户姓姚的人家。男人叫姚敬堂,女人叫沈兰芝。夫妻俩在镇上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卖油盐酱醋,日子过得不好,但也算安稳。他们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小名叫天儿。孩子长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见人就笑,街坊邻居都喜欢他。
屋外风雪交加,隐约传来犬吠和皮靴踏雪的声音。
屋内昏暗,油灯忽明忽暗
这天傍晚,杂货铺早早地关了门。
沈兰芝在里屋收拾东西。她把床底下藏了半年的粮食搬出来,分成小包,塞进一个破旧的藤箱里。尧敬堂站在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完全黑,街上已经看不到人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不祥的暗红色,不知道是哪座村子被点了火。
他们到哪儿了?”沈兰芝没有抬头。
“李庄。离这儿十里地。”姚敬堂放下窗帘,声音压得很低,“最迟明天早上。”
“来得及吗?”
“来得及。”
姚敬堂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是一个勉强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浅坑,里面铺着一床破棉被。这个地窖是他们半个月前挖的,挖出来的土每天一点一点地撒进河里,没有人发现。
他蹲下来,对着那个黑洞洞的地窖,轻轻喊了一声:“苏先生。”
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已经被汗水和泥土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暗处也能发光的东西。他已经在地窖里躺了整整两天,腿都伸不直,他的精神也不好。
“嫂子,放开孩子吧,他会憋坏的。”东方苏压低声音,想要接过孩子。
孩子太小了,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里,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被母亲抱着。
母亲将孩子塞进东方苏怀里,用破布裹紧:“同志,这孩子命硬。你带着他,别让他看见……别让他看见明天的太阳之前的事。”
东方苏接过孩子。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沉重的东西。这个两岁的孩子还没睡醒,他还不知道恐惧是什么,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不知道他的世界正在发生剧变他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东方苏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奶嘴,也许是母亲的**,也许是某种他永远不会再找到的安全。
他叫东方苏,一个在伪政府通缉令上被悬赏五百大洋的名字。五百大洋——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辈子。他是革命党的地下联络员,负责在南部几个镇子之间传递情报、组织群众。三天前,他在隔壁镇的一次突袭中负了伤,腿上被刺刀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他拖着伤腿翻过了三座山,最后倒在了姚敬堂的杂货铺门口。
姚敬堂认得他。几个月前,东方苏在镇上的茶馆里做过一次秘密演讲。讲的是“耕者有其田”,“人人生而平等”,“总有一天,东洲人不用再跪着活”。尧敬堂坐在角落里,听完了全程。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口号,但他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所以当东方苏浑身是血倒在门口的时候,姚敬堂没有犹豫。他把他拖进屋里,让沈兰芝烧水、找药,然后连夜在房间里挖了那个地窖。
他不知道这会让全家人送命。
也许他知道。但他没有犹豫。
就在姚敬堂把地砖掀开的时候,街上传来了动静。
先是狗叫。镇上的狗一只接一只地叫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惊醒了。然后是脚步声。乱糟糟的,中间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和马匹的嘶鸣。最后是人的声音——粗暴的、带着酒气和戾气的声音,在用方言骂骂咧咧。
地砖合上了。光线消失了。孩子的嘴唇被一只大手轻轻捂住。
“砰!”木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穿灰军装的保安团兵痞踹开木门闯进来,为首的是个小胡子,大概是班长之类的小头目,斜挎着枪,一进门就掀翻了桌子,用枪管把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扫了一地。盐罐碎了,白花花的盐撒在地上,和碎瓷片混在一起。油瓶滚到墙角,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渗进东方苏头上。
“有人看见赤党跑你家来了!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官爷,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怎么敢藏人……”姚敬堂弯着腰,赔着笑,把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演得分毫不差。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悄悄往小胡子手里塞,“这点心意,“官爷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