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子把大洋掂了掂,揣进兜里。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上头说了,那个姓东方的就藏在这附近。你们这些刁民,个个都他妈是红匪的眼线。”他一把推开姚敬堂,朝另外两个士兵挥了挥手。
“搜!每家都搜!老子就不信他能长翅膀飞了!”
“真……真没看见……”孩子母亲站在墙角,死死盯着兵痞。
他们开始翻箱倒柜。衣柜被掀倒,衣服散了一地。米缸被踹翻,大米哗啦啦地淌出来,被脏靴子踩进泥里。床板被掀起来,枕头被刺刀划开,棉絮飞得到处都是。沈兰芝抱着双臂站在墙角,脸色发白,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
一个士兵走到了那块地砖跟前。
沈兰芝的心跳停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那边!巷子那头!”
小胡子骂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另外两个士兵也跟着冲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兰芝刚要松一口气,那个小胡子又一个人折了回来。
他走得太快,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手忙脚乱中扣动了扳机。也许是被绊倒时下意识的动作,也许是老天爷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枪响了。子弹没有朝任何人射去,只是打在墙上,碎屑四溅。
但枪声惊动了外面的士兵。他们以为里面发生了冲突,以为革命党在拒捕,以为班长开了枪。他们训练有素地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枪,对着屋内一阵乱射。
枪声在狭小的杂货铺里炸开,像一连串闷雷。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姚敬堂挡在沈兰芝前面,胸膛被三颗子弹贯穿。他往后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还是困惑沈兰芝接住了他,或者说试图接住他——他太重了,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她的后背撞在翻倒的货架上,更多的盐罐碎了。盐撒在他们身上,白花花的,像是在落雪。
一个士兵朝她补了一枪。精准的,刻板的,像完成一项例行公事。子弹穿过她的胸口,把她钉在了丈夫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血从两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沿着地砖的缝隙蔓延。
在地砖下面,黑暗的洞穴里,东方苏浑身僵硬。
他的左手捂住孩子的嘴,右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腿在抽筋,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能感觉到的是那些温热的、粘稠的东西正顺着地砖的缝隙滴下来,滴在他的头顶上,滴在他的脖子上,滴在他怀里那个孩子的襁褓上。
那是姚敬堂的血。那是沈兰芝的血。那是两个为了保护一个革命者和一个孩子而死去的普通人的血。他们的血渗过地砖的缝隙,像一场无声的授勋仪式。
两岁的孩子没有哭。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眼睛,在完全的黑暗中,看着那个捂住他嘴的男人。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像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外面的士兵骂骂咧咧地搜了一阵,大概是嫌枪声太响惊动了别人,又大概是因为没有搜到任何值钱的东西,终于撤了。杂货铺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火药味和血腥味在空气中纠缠。
等外面彻底静下来,狗也不叫了,月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慢慢透进来那些滴下来的液体都变凉了。东方苏才抱着孩子爬出来。
月光照进杂货铺。白色的盐和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姚敬堂和沈兰芝躺在地上,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最后拥抱的姿势。姚敬堂的手还搭在妻子的腰上。沈兰芝的头还埋在丈夫的胸口。他们是死在一起的。这是东方苏能找到的唯一安慰。
他跪下来,把他们俩的眼睛合上。然后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支撑着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裹紧。他扯下一块窗帘布,把孩子绑在自己胸前。
“别怕。”他对着那个两岁的孩子说,声音嘶哑,喉咙里塞满了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情绪,“别怕。叔叔带你走。”
天没亮,他裹着一件破棉袄,把孩子揣在怀里,踩着积雪出了城。
尧天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是血的陌生男人。然后他伸出手,攥住了东方苏的衣领,紧紧地,像是在抓住这世上唯一还属于他的东西。
月光下,东方苏背着孩子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山里走了整整两天。白天躲在山洞里,用树叶接露水喂给孩子喝,把自己最后的干粮嚼碎了喂给孩子吃。夜里赶路,沿着没有人走的野兽小径,翻过一道又一道山脊,直到脚底的水泡全部磨破了,直到伤口化脓发起了高烧。他拖着一条快要废掉的腿,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走了一百多里路。每走一步,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孩子必须活着。这个孩子是尧敬堂用命换来的。是沈兰芝用命换来的。他欠他们两条命。他必须把这个孩子养大。他必须让这个孩子活到那个“人人生而平等”的时代。
第三天黎明,他敲开了一座县城里一扇紧闭的宅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微胖,穿着一身绸缎长袍,看起来像是个商人。他叫尧宗海,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做的是布匹生意。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革命党的秘密资助人。东方苏的接头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苏先生?”尧宗海看到东方苏满脸是血、浑身破烂的样子,吃了一惊。
“这个孩子。”东方苏把怀里的襁褓递过去,“他爹妈是清水镇的姚敬堂和沈兰芝。掩护我,被杀了。就剩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我腿不行了,带着他走不远。我还要闹革命,托付给你。等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回来接他,给他爹妈一个交代。”
尧宗海接过孩子。襁褓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上面沾着泥土、草屑和干涸的血迹。但里面的孩子好好的。两天两夜的颠沛流离,没有让这个两岁的孩子哭闹过一次。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尧宗海,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和从前一样,见人就笑。
“孩子叫什么?”
东方苏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疲惫,却笃定。
“就叫尧天。尧家保下来的孩子,尧天舜日,太平可期。”东方苏盼着这孩子长大的时候,世道能好起来,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