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承熙二十三年,腊月十三。
京兆府大牢外下了一夜的雪。
雪粒被风卷进狭窄的气窗,落在苏明峥散乱的头发上,很快化成一滴冰凉的水,沿着额角滑下。他靠坐在墙边,没有抬手去擦。
双腕上的铁链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三日前,他还是富甲江南的苏氏家主。
如今,苏家三十七间商铺尽数查封,十八处庄子充入官库,祖父中风后没熬过抄家的那一夜,父亲死在刑部牢中,祖母与族中女眷被判流放三千里。
至于那些依附苏家生存的掌柜、伙计、船工,没人知道还有多少被牵连。
狱卒说,明日午时,他会被推出午门问斩。
罪名是囤积军粮、勾结藩王、意图谋逆。
每一条都足以诛族。
苏明峥并不怕死。
他只觉得荒唐。
苏家祖上三代经商,旱年开仓赈济,战时为朝廷筹粮,河堤决口时更是拿出数十万两修筑堤坝。父亲总说,商贾虽不入仕,却也该敬畏王法,多行善事。
他们敬了一辈子的王法,最后却成了砍下苏家满门头颅的刀。
牢房外不时传来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隔壁原本关着苏家一名老掌柜,昨夜还能断断续续地咳,今日天亮后便再没动静。狱卒拖人出去时,苏明峥只从门缝里看见一只沾着泥的鞋。
那双鞋他认得。
老人每年入冬都要换一双厚底棉鞋,说年纪大了,脚下受不得寒。去年还是苏明峥亲自让人送去的。
如今人死了,鞋还完好。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狱卒急忙开锁,弯着腰赔笑:“世子爷,里头脏,您当心脚下。”
一双黑底云纹靴踏进牢房。
苏明峥抬起头。
来人披着玄色大氅,领口围着银狐毛,腰间悬一枚暖玉。年近三十,仍生得端方俊逸,眉宇间看不出半点纵欲过度的颓败。
正是陆家世子,陆景衡。
也是苏明峥曾经真心叫过五年姐夫的人。
陆景衡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污水。
“苏家主,这几日过得可还习惯?”
苏明峥盯着他,没有回答。
陆景衡也不在意,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只小暖炉,慢条斯理地暖着手。
“明日就要上路了,我想着,你我好歹姻亲一场,总该来送送你。”
“姻亲?”
苏明峥嗓音嘶哑,嘴角却扯出一点笑,“你陆家吞我苏氏家产,杀我父亲,害我祖父,逼得我祖母七十高龄流放。陆景衡,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生意场上成王败寇,苏家主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陆景衡神情温和,“何况,真正害死苏家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苏明峥眼神一冷。
“若你肯安安分分把商路交出来,苏家虽然保不住从前的富贵,至少还能留几条性命。可你偏偏要查明仪的死,还异想天开地勾结肃王。”
陆景衡轻轻摇头。
“民告官,本就是以卵击石。你做了几年家主,竟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我姐姐到底怎么死的?”
苏明峥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这些年,他查到的线索不少,却始终没能拼出完整真相。
姐姐嫁入陆府后,家书越来越少。第五年,陆家突然送来丧讯,说她久病不愈,已经病逝。
苏家得到的只有几件旧衣和一口空棺。
他不信姐姐是病死的。
他花了整整七年调查,却只找到一些残缺的痕迹。
被灭口的丫鬟,伪造的家书,转移到陆家名下的嫁妆,以及姐姐曾经试图逃离京城的记录。
可最关键的那些人,要么死了,要么突然失踪。
直到苏家覆灭,他也没能找到姐姐的尸骨。
陆景衡笑了。
“你果然还是只在乎这个。”
他转头看向随从。
随从立即捧上一只陈旧的木匣。
陆景衡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支折断的金簪,随手丢在苏明峥面前。
金簪坠落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苏明峥瞳孔骤然收缩。
簪尾雕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
那是他十岁那年攒下月钱,偷偷请银楼工匠做给姐姐的生辰礼。工艺算不上精致,却被姐姐珍而重之地戴了许多年。
那一年,他还嫌银楼匠人雕得不像,抱着簪子去找姐姐时,嘴硬地说只是随手买的。
苏明仪看了许久,笑着问:“随手买的,怎么连我喜欢海棠都知道?”
他当时涨红了脸,转身就跑。
第二日清晨,姐姐便把那支簪子戴在了发间。
后来她每次出席家宴,都会戴着。
苏明峥猛地伸手去捡。
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手腕重新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紧紧攥住那支簪子。
“哪里来的?”
陆景衡垂眸看着他。
“明仪死的那天,从她手里掰下来的。”
牢房里骤然安静。
外面的风卷着雪撞在铁栏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苏明峥慢慢抬头。
“你杀了她。”
“别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陆景衡道,“她若肯听话,本不必死。”
苏明峥猛地扑向他。
铁链绷直到极限,他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手指距离陆景衡的衣角只差半尺。
狱卒正要上前殴打,陆景衡抬手制止。
他走近一步,蹲在苏明峥面前,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你不是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我今日来,就是想让你死得明白。”
苏明峥死死盯着他,眼底遍布血丝。
陆景衡看着他的模样,轻声笑了。
“你姐姐嫁入陆家时,确实很美。”
“可惜,太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