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仪出嫁那一年,十八岁。
彼时苏家还没有后来那般显赫,却已经掌握江南三成丝绸与茶叶生意。苏明仪是苏家长房嫡女,自幼跟在父亲身边学看账、认货,十四岁便能独自处理铺中纠纷。
她若是男子,早已被当作继承人培养。
可惜她是女儿。
再聪明能干,最后也不过是为夫家添一份丰厚嫁妆。
那年云州春宴,陆景衡随父亲巡视漕运,在席间看见了代表苏家赴宴的苏明仪。
一面之后,他便向家中提出求娶。
苏家原本无意攀附官宦,更不愿将女儿远嫁京城。可陆家没有按照寻常礼数提亲,而是直接请宫中的贵人赐婚。
圣旨落下,苏家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陆景衡说到这里,神情平静得像在讲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明仪进门头两年,我待她并不差。”
苏明峥伏在地上,掌心被断簪刺破,鲜血染红了那朵海棠。
“她温顺,懂事,也确实会做生意。陆家想要苏家的商路,她便替我劝你父亲合作。你们送来的银子、粮食、绸缎,帮我父亲填上了不少亏空。”
“那不是她自愿的。”
苏明峥声音低哑。
陆景衡挑了挑眉。
“是不是自愿,有什么区别?”
“她的嫁妆属于陆家,她的人也属于陆家。夫家需要她为家中尽力,本就是妇人应尽的本分。”
苏明峥喉中涌上一股腥甜。
这些话,他前世也曾听过。
姐姐刚嫁出去时,他才十五岁,只觉得陆家门第高,规矩多。父亲和祖父一再安慰他,姐姐做了世子夫人,锦衣玉食,不会受委屈。
最初两年,姐姐的信也确实写得很好。
她会问祖母的咳疾,会提醒父亲少在船上过夜,还会在信末单独添一句,让阿峥不要总空着肚子看账。
只是每封信都要顺带提一件陆家的难处。
婆母病重,需要从苏家调一批珍贵药材。
陆家负责官粮运输,临时周转困难,需要苏家钱庄拆借银两。
京中某位贵人看中了苏家新织的云锦,需要优先供货。
苏家全都给了。
每一封信都说自己安好。
每一次索取都合情合理。
直到信越来越少,笔迹越来越僵硬,末尾那朵姐姐从小便爱画的海棠也再没有出现。
苏明峥曾问过父亲。
父亲沉默许久,只说女子嫁人后,总要以夫家为重。
那一刻,苏明峥也沉默了。
他甚至有过一丝难以启齿的委屈。
姐姐嫁人后,像是真的不再属于这个家了。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时候的姐姐不是不想写,而是已经连写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反抗的?”苏明峥问。
“你接管苏家之后。”
陆景衡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边笑意更深。
“她发现你开始查那些账,怕你被牵连,便不肯再替陆家写信,也不肯交出你母亲留下的那几条私船。”
“她烧了账册,买通丫鬟,甚至想从京城逃出去。”
陆景衡啧了一声。
“我从没见过那么倔的女人。”
“她逃出去了吗?”
“差一点。”
陆景衡低头看着手中暖炉。
“她已经出了城门,却在驿道上停了下来。”
苏明峥一怔。
“为什么?”
“因为跟她一起逃的婢女被抓了。”
陆景衡平静道,“陆家的人告诉她,只要她继续走,那婢女一家七口都会死。她若回来,陆家便留他们性命。”
苏明峥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太了解姐姐了。
苏明仪从小就是这样。
母亲死后,父亲常年在外做生意,姐姐既照顾他,也照顾院里的下人。她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留给弟弟,也会替犯错的小丫鬟向祖母求情。
她见不得别人因自己受罪,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杀。
“她回去了。”苏明峥说。
“是。”
“那婢女一家呢?”
陆景衡笑了笑,没有回答。
苏明峥却已经明白。
他闭了闭眼。
良久,才问:“后来呢?”
“后来她伤了我。”
陆景衡抬手摸了摸左侧颈部。那里似乎藏着一道极浅的旧疤。
“她用的就是这支簪子。”
他看向苏明峥手中的断簪。
“那晚父亲要宴请齐王府的人。明仪身为世子夫人,本该出面斟酒助兴,她却当众打翻酒盏,险些伤了贵客。”
“回房后,她又拿簪子刺我。”
苏明峥目光变得冰冷。
“你们想让她做什么?”
陆景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商人不懂。”
“我问你们想让她做什么!”
苏明峥嘶声怒吼,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狱卒冲进来,一棍狠狠打在他背上。
他被打得伏倒在地,嘴角涌出鲜血,仍死死盯着陆景衡。
陆景衡沉默片刻。
“齐王世子喜欢她。”
一句话,足够说明所有。
苏明峥脑中轰然一响。
他忽然想起姐姐出嫁前的那个清晨。
苏明仪替他束好发冠,又将小银算盘塞进他手中,叮嘱他以后少贪玩,多跟着祖父学做生意。
她那时才十八岁,眉眼温柔,穿着大红嫁衣。
苏明峥抱着她不肯松手,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还笑他。
“阿峥都要做家主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我不让你嫁。”
“别说孩子话。”
“他们要是欺负你怎么办?”
苏明仪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额前。
“那阿峥就快些长大。”
“等你成了真正的苏家家主,姐姐便有靠山了。”
他答应了。
答应得又快又认真。
那天花轿出门时,他追到长街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姐姐的嫁衣。
可是等他真正长大时,姐姐已经只剩一口空棺。
“她没有让他们碰。”
陆景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撞碎酒盏,划伤了齐王世子的脸。父亲本想留她一命,可事情闹大,已经无法收场。”
“她死前还在求我。”
苏明峥浑身僵住。
陆景衡看着他,慢慢说道:
“她求我别动苏家,别动你。”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她愿意把剩下的商路都交出来,只求陆家放过她弟弟。”
苏明峥的呼吸越来越重。
喉咙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原本答应了。”
陆景衡叹息,“可你后来偏要查。”
“苏明峥,是你辜负了她最后那点苦心。”
苏明峥忽然笑了。
最初只是肩膀轻颤,随后笑声越来越大,混着咳嗽与鲜血,在阴冷牢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景衡皱起眉。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苏明峥抬起头,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滑落。
“我竟然等了这么多年,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攥紧断簪,任由尖锐的断口扎进掌心。
“陆景衡,你记住。”
“我苏明峥若有来世,绝不告官,绝不喊冤,也绝不会再跟你们讲一句道理。”
“你陆家想要钱,我便让你们吞。”
“想要权,我便亲手扶你们上去。”
“等你们站得足够高,我再一根一根打断你们的骨头。”
陆景衡神色微冷。
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下摆。
“将死之人的疯话。”
“是不是疯话,你最好去问问阎王。”
苏明峥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姐姐受过的,我要你陆氏满门十倍偿还。”
陆景衡没有再理他,转身离开牢房。
铁门重新合拢。
当夜三更,狱卒送来一壶酒。
没有圣旨,也没有明日午门问斩。
陆家不准备让他活到天亮。
苏明峥看着面前的毒酒,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他已经没有家了。
祖父、父亲、祖母,甚至那些尚且年幼的族人,都因他迟来的反抗坠入深渊。
他唯一放不下的,只剩姐姐。
苏明峥举起酒盏,将那支断裂的金簪贴在心口。
“姐。”
“阿峥来晚了。”
毒酒入喉,烧得五脏六腑仿佛都在撕裂。
他倒在冰冷的稻草上,眼前浮现的却不是陆景衡得意的脸,而是苏明仪出嫁前含泪的笑容。
若真能重来……
他愿意不要家主之位,不要苏家万贯家财,甚至不要这一条命。
只要姐姐活着。
只要她不再坐上那顶花轿。
黑暗彻底淹没意识之前,他仿佛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极远的地方哭着喊他。
“绯绯……”
“绯绯,醒一醒。”
“姐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