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的黑棋送到临安后,苏明绯没有立刻赴约。
她先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清点嫁妆。
苏家为她准备的嫁妆极厚。
除了金银器物、首饰布匹,还有六间铺子、三处庄子、两艘北地商船,以及香料铺与云州码头每年的部分分红。
单看礼单,已经足够让临安城所有人羡慕。
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箱子里的金银。
是人。
出嫁的前一年,苏明绯开始亲自挑选随行陪房。
她没有只选年轻伶俐的丫鬟。
反而留下了一个擅长记账却貌不出众的寡妇,一个熟悉药材的老嬷嬷,两个会修锁换钥匙的匠户家眷,还有一名从北地回来的女掌柜。
这些人的身份看起来都很普通。
有人甚至觉得带着晦气。
二房婶娘看过名单后,忍不住劝她:“你要嫁的是陆家。陪房得选脸面好、懂规矩的,带一个寡妇算怎么回事?”
苏明绯笑道:“周娘子算账快,陆家产业多,将来用得上。”
“陆家难道没有账房?”
“陆家的账房是陆家的人。”
她答得太自然,二房婶娘一时竟无话可说。
青黛站在一旁,将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当晚,陆夫人的嬷嬷便来提醒,说新妇进门后不宜太防着夫家,否则显得生分。
苏明绯立刻换了一副惶恐模样。
“是我说错话了。”
她亲自写信向陆夫人解释,又主动将两个原本要随嫁的年轻丫鬟换成陆夫人挑来的人。
看起来像是被教训后立刻学乖。
实际上,被换下的两人本就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要随她进陆府的人,一个都没有少。
柳娘翻着最终名册,眉头仍没有舒展。
“周娘子的丈夫曾死在陆家运粮的矿场里。她恨陆家,确实可靠。”
“赵嬷嬷懂药,也能替你避开后宅里的脏东西。”
“可那两个匠户家眷,什么都不知道。你把她们带进去,便等于让无辜的人陪你冒险。”
苏明绯沉默片刻。
“她们知道陆家是什么地方。”
“知道与你真正说清,是两回事。”
柳娘看着她,“二小姐,你前世最恨的,不就是陆家拿旁人的命逼大小姐低头?”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来。
苏明绯合上名册。
“我会再问一次。”
第二日,她亲自见了所有陪房。
没有说自己要向陆家复仇。
只告诉她们,陆府规矩森严,夫家未必善待商户出身的新妇,随行之人可能受牵连,若不愿去,现在可以领一笔银子离开苏家。
两名年轻丫鬟当场红了眼,仍说愿意跟随。
那两个匠户家眷却犹豫了很久。
最后,其中一人留下,另一人选择拿银子回乡。
苏明绯没有责怪。
她甚至多给了一倍路费。
人走后,柳娘低声问:“不怕她泄露名单?”
“她只知道自己会修锁。”
“陆家若连这样的人都容不下,我带不带她都一样。”
苏明绯望着被重新划去一个名字的名册。
“我可以利用人。”
“但不能让他们连自己押上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她给自己留下的一条线。
也许有一天,她会越过。
可至少现在,她还想记得前世那个死在牢里的人为何那么恨陆家。
嫁妆清点完成后,苏承远将一只沉重木盒交给女儿。
里面是苏家几条商路的副印,以及两份可以调动银钱的凭据。
“这些原本不该给出嫁女。”
苏承远道,“但你嫁得太远,陆家又不是普通人家。真有急事,至少手里能有银子。”
苏明绯看着父亲。
前世姐姐出嫁时,父亲是否也这样担心?
只是那时的苏明峥年纪尚小,只顾着舍不得姐姐,没看见父亲在书房里一夜未眠。
“爹不怕我把苏家的钱都给陆家?”
“若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信,苏家再多银子又有什么用?”
苏承远叹了口气。
“绯绯,爹不知道你为何非要嫁陆景衡。”
“但既然改不了,便记住一件事。”
“陆家给你的体面,是陆家的。”
“你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你的。”
苏明绯垂下眼。
“女儿记住了。”
她没有告诉父亲。
自己准备带进陆府的,不只是一份可以保命的嫁妆。
还是一支藏在箱笼、账册与陪房里的军队。
当天夜里,苏明仪来到她房中。
姐姐没有问嫁妆多少,也没有提陆景衡。
只将一册重新誊写过的名单放到桌上。
“你选的人里,周娘子的弟弟嗜赌。”
“赵嬷嬷有个孙子在京城读书,容易被人拿捏。”
“还有那个叫春桃的丫鬟,她父亲去年收过二房的银子。”
每一条都查得极细。
苏明绯抬起头。
“姐姐为什么帮我?”
苏明仪神色平静。
“我没有原谅你。”
“但你是我妹妹。”
说完,她转身离开。
苏明绯看着那本名册,许久没有翻页。
原来姐姐所谓的不原谅,并不是不再管她。
只是再也不肯让她轻易看见那份关心。
这比打她一巴掌更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