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离开临安后,苏府表面渐渐恢复平静。
只有院中多出的四名婢女、库房里堆满的聘礼,以及每隔半月便从京城送来的书信,提醒所有人,那道圣旨并没有随着热闹散去。
婚期定在次年腊月。
近二十个月的时间,对旁人而言是准备嫁妆、学习礼法。
对苏明绯而言,却是一场必须在花轿抵达前完成的布阵。
她首先做的是重新整理香料铺。
明面上,铺子被列入嫁妆,掌柜与货物将来都要随她进京。
暗地里,她把真正重要的人与账拆开。
柳娘仍留在临安,负责苏家与京城之间的消息转递。
香料铺原本的女掌柜改名换籍,先一步去京城租下一处小院;两名擅长与后宅婢女往来的绣娘,则以投亲名义进入陆府附近的针线坊。
任何一个人单独看,都与苏家二小姐无关。
连起来,却能成为她嫁进陆府后伸向外面的手。
第二件事,是替姐姐留下退路。
云州回来后,苏明仪手中原本只掌管苏家近半内账。
苏明绯却在父亲面前主动提出,自己出嫁后不再过问临安生意,希望将香料、丝绸与两条水路的查账权全部交给姐姐。
苏承远十分意外。
“你不是一直介意家里只重视明仪?”
这句话显然来自陆家送进府中的风声。
苏明绯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几分不自然。
“女儿将来是陆家的人,总不能还与姐姐争娘家的账。”
“何况姐姐确实比我会管。”
她把嫉妒藏成一点认命。
既能让父亲放下疑虑,也能让青黛把陆家想听的话送回去。
苏承远最终答应。
苏明仪却没有因此高兴。
“你把手里的东西都给我,陆家便会以为苏家的权力都在我这里。”
姐妹二人在账房单独见面。
这是冷战后,她们第一次谈论婚事之外的事。
苏明绯翻着账册,语气平静。
“本来就在你这里。”
“不是。”
苏明仪看着她,“这些年真正发现问题的人常常是你。香料铺的消息、人手和私账,也都由你安排。”
“你若想争,不会输给我。”
苏明绯的手停了一下。
“姐姐是在夸我?”
“我只是在说事实。”
“那便当作我不想争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嫁人。”
“又是这句话。”
苏明仪眼中浮出压抑许久的怒意。
“你把所有不合理的事都推给一桩婚事,却不肯告诉我真正原因。”
“苏明绯,你究竟在防谁?”
“陆家,还是我?”
苏明绯没有回答。
账房外传来青黛的脚步声。
她故意提高声音。
“我只是终于明白,女子嫁得好,比守着几间铺子更有用。”
苏明仪看见门外晃过的人影,神色骤然一变。
她也终于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青黛进门时,手中捧着京城送来的信。
“二小姐,世子的家书。”
苏明绯接过,脸上露出一点欢喜。
苏明仪没有拆穿。
她合上账册,转身离开。
经过妹妹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会查清楚。”
声音只有两个人听见。
苏明绯握信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知道姐姐不会轻易罢休。
前世,苏明仪能在陆家眼皮底下买通丫鬟、烧毁账册、谋划出逃。
今生的姐姐更早接触商路,也更早学会怀疑权势。
想骗她一辈子,本就是妄想。
可至少在花轿抵达前,她不能让姐姐知道全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明绯与陆景衡保持着半月一封信的频率。
她从不写过分直白的情话。
只写祖母院里的海棠开了,写临安下了一场雨,写陆夫人送来的嬷嬷教她京中规矩,也偶尔在末尾问一句世子公务是否辛苦。
日常越琐碎,越容易让人误以为这便是亲近。
陆景衡的回信渐渐变长。
他会说齐王府的宴席,说父亲对婚事的态度,也会写京城哪家首饰铺出了新样式,问她喜欢什么。
苏明绯每次都答:世子选的便好。
她把选择权交出去,陆景衡便越来越享受替她决定。
有时他甚至会在信中直接说,哪一种颜色适合她,哪一种簪子不许她戴给别人看。
占有欲以关心的名义,一点点露出本来面目。
苏明绯将每封信都抄一份,原件焚掉,副本锁进暗匣。
柳娘问她留这些做什么。
“情话不能定罪。”
苏明绯道,“但一个人说得越多,越容易留下他以为无关紧要的东西。”
陆景衡偶尔会提到陆家的差事、齐王的行程和父亲的心情。
每一句单独看都没有价值。
积累起来,却能慢慢拼出陆家真正的权力脉络。
承熙二十年冬,苏明绯十七岁。
她的左臂伤口已经只剩一道淡痕。
陆景衡却仍在每封信末尾问一句:伤可还疼。
仿佛那道伤是她爱他的证明。
承熙二十一年春,京城传来消息。
陆景衡因协助整顿漕运有功,被齐王举荐进入户部历练。
同一日,苏明绯收到一只没有落款的木匣。
匣中只有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下压着一张纸。
“你的鱼已经开始往上游。”
“该谈下一桩买卖了。”
苏明绯看着那枚黑棋。
近一年没有消息的肃王,终于再次找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