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熙二十一年秋,苏明绯满十八岁。
距离大婚只剩三个月。
临安的海棠已经谢过一轮,院中开始晾晒冬日要用的药材与棉被。
苏明绯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替她试穿嫁衣。
大红衣料铺开时,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她的容貌比十六岁时更盛。
少女的稚气已经褪去,眉眼仍艳,却多了一层安静的锋利。红衣穿在身上,没有压住她,反而像被她的肤色与长发逼得更浓。
替她整理裙摆的婆子连声赞叹。
“二小姐穿这一身,陆世子见了只怕眼睛都挪不开。”
苏明绯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她站在姐姐出嫁的房里,也见过这样一身红。
那时苏明仪坐在妆台前,眼睛哭得微肿,却仍笑着问弟弟,自己的口脂是不是太艳。
苏明峥只顾着哭,说什么都不好看,非要姐姐把嫁衣脱下来。
如今,镜中穿嫁衣的人换成了自己。
“腰身还要再收半寸。”
青黛在旁说道,“世子上月来信,问过小姐近来是否清减。”
裁衣婆子笑道:“世子真是上心。”
苏明绯垂下眼。
“按原尺寸便好。”
“小姐不想让世子看得喜欢些?”青黛试探。
“我穿什么,他都会喜欢。”
话出口时,房中人都笑起来。
像新嫁娘终于学会了恃宠而骄。
只有柳娘知道,她不是玩笑。
陆景衡这一年多已经被她喂得足够确信。
信件、救命之恩、被家人忽视的委屈,以及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依赖,都让他相信苏明绯早已把自己当成唯一的归宿。
嫁衣试到一半,外面传来消息。
陆景衡到了。
他此次奉命南下查盐税,特意绕道临安。
圣旨赐婚后,未婚夫妻不能频繁见面,但婚期将近,两家也不再像最初那般严格避嫌。
见面设在祖母院中的花厅。
苏明绯换下嫁衣,穿了一身水红常服。
进入花厅时,陆景衡正与父亲说话。
两年不见,他比云州时沉稳许多。身上仍有世家公子的温润,却已经带了官场磨出来的分寸与威势。
看见苏明绯的瞬间,他明显停了一下。
陆景衡记忆中的她,仍是猎场上脸色苍白、手臂流血的十六岁少女。
如今她站在门边,发髻高挽,眉眼彻底长开,已经是一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那一眼停留得太久。
苏承远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
陆景衡才收回目光。
“明绯。”
他第一次当着苏家长辈这样叫她。
苏明绯行礼。
“世子。”
“还叫世子?”
花厅里几名长辈都露出笑意。
苏明绯脸颊微红,没有改口。
陆景衡也不逼她,只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匣子。
“京城新出的胭脂。”
“母亲说新妇不该在婚前用太艳的颜色,我却觉得你适合。”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盒颜色极浓的朱砂红。
苏明绯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怎么,不喜欢?”
“喜欢。”
她接过胭脂,轻声道,“只是太红了。”
“成婚那日用。”
陆景衡看着她,“我想看。”
这句话带着一种自然的占有。
仿佛她的妆容、衣服,甚至哪一天该用什么颜色,都可以由他决定。
苏明绯却只是点头。
“好。”
午后,长辈们故意留出一刻钟,让两人在廊下说话。
陆景衡问起她的左臂。
“伤疤还在吗?”
“淡了许多。”
“让我看看。”
苏明绯手指一紧。
衣袖盖住伤处,若要给他看,便要挽起一截。
她没有立刻动作。
陆景衡察觉她的迟疑,笑道:“只是手臂。婚后还有什么不能看?”
苏明绯抬起眼。
他语气并不轻薄。
只是已经把婚后的亲近当成理所当然。
“现在还没有成婚。”
她低声说。
拒绝得柔软,却很清楚。
陆景衡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加满意。
他喜欢她在自己面前害羞,也喜欢这种只会留给丈夫的规矩。
“那便等成婚以后。”
他说着,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手。
苏明绯这次没有躲。
只是指尖仍旧冰凉。
“紧张?”
“有一点。”
“怕进陆家?”
“怕做不好世子夫人。”
陆景衡收紧手指。
“有我在。”
又是这句话。
他以为自己能替她挡住陆家的规矩。
却不知道她真正要对付的,包括他自己。
陆景衡离开后,苏明绯回房洗了很久的手。
水已经换过三次,指缝仍被她搓得发红。
苏明仪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你还是怕他。”
苏明绯没有回头。
“婚前紧张很正常。”
“我可以带你走。”
水声停住。
苏明绯慢慢转身。
苏明仪站在门边,神情认真得没有半点玩笑。
“苏家的船明日便能出海。”
“我已经准备了银票和路引。祖母、父亲那边由我解释。”
“我们可以先去南边,再想办法解这道婚旨。”
苏明绯看着她。
原来姐姐真的查到了她准备的逃路。
也真的愿意为了她对抗圣旨。
前世姐姐独自逃出陆府时,是不是也曾希望有一个人站在城门外等她?
“姐姐。”
苏明绯轻声问,“我走了,苏家怎么办?”
“陆家会迁怒。”
“我知道。”
“父亲可能入狱,铺子可能被封,族人会被牵连。”
“我知道。”
“那你还要带我走?”
苏明仪眼眶发红。
“因为你是我妹妹。”
这句话几乎让苏明绯维持了两年的伪装彻底崩塌。
她转过身,重新将手放进水里。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想嫁。”
“苏明绯!”
“姐姐不是最讨厌别人替你决定吗?”
她没有回头。
“那也别替我决定。”
苏明仪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
“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门被轻轻关上。
苏明绯望着水中自己发红的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没有人能把她从花轿前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