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七日,苏府开始挂红。
正门、回廊、庭院,处处都是喜字与红绸。
府中人忙着装箱嫁妆,核对陪房名册,连平日最安静的内院也从早到晚都是脚步声。
所有人都说二小姐有福。
只有苏明仪越来越沉默。
她照常替父亲看账,也照常替祖母安排药膳。
却从不踏进妹妹准备嫁妆的院子。
大婚前一晚,苏明绯坐在母亲生前的房中。
妆台上摆着明日要用的凤冠、口脂和白玉镯。
桌边则放着三样不属于新嫁娘的东西。
一枚肃王的黑棋。
一本写满陆景衡家书内容的暗册。
还有前世那支海棠金簪的仿制品。
真正的断簪已经留在上一世的牢房。
今生这支,是她十岁时重新请银匠照记忆打造的。
簪尾的海棠仍旧歪歪扭扭。
像一个孩子第一次送给姐姐的生辰礼。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明绯立刻将黑棋与暗册收进夹层,只留下金簪。
进来的人却不是丫鬟。
是苏承远。
父亲手里提着一盏灯,也没有带随从。
“还没睡?”
“睡不着。”
苏承远在她旁边坐下。
父女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他们真正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前世的苏明峥接管家业后,父子谈的也总是账目、货价与商路。
很少说那些与生意无关的话。
“绯绯。”
苏承远看着桌上的凤冠。
“爹今日又把嫁妆看了一遍。”
“该给的都给了。那些不该动的商路,也已经按你说的只写分红,不写经营权。”
“嗯。”
“陆家若问起,你便说是爹舍不得,不要自己去担。”
苏明绯侧头看他。
“爹不怪我给苏家招来麻烦?”
苏承远笑了一下,神情却有些疲惫。
“女儿出嫁,做父亲的哪有只算麻烦的。”
“我只是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这些年总觉得你还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临州的账、云州的路,还有香料铺。许多事明明是你先看出来,我却总把功劳记在你姐姐身上。”
“你是不是因此才总想让人先看见你?”
这句话与苏明绯故意说给陆家的谎言重叠。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父亲是真的相信了。
也是真的因此自责。
“不是爹的错。”
“那是谁的错?”
苏明绯沉默。
是这个世道。
是陆家。
也是前世那个理所当然接受所有继承权的苏明峥。
可这些话都不能说。
苏承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像很多年前从外地回来,抱着两个女儿问有没有想他。
“到了陆家,受了委屈便写信。”
“别怕给家里添麻烦。”
“苏家也许比不过陆家有权,但接自己的女儿回家,总还有几分力气。”
苏明绯眼眶忽然发热。
前世姐姐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话?
可真正受苦时,她为什么没有写?
因为她知道,陆家只需要一纸罪名,便能让苏家那几分力气变成灭门的祸根。
“好。”
苏明绯低声应下。
父亲离开后不久,门又被推开。
这一次是苏明仪。
姐姐手里拿着一只针线匣。
苏明绯怔住。
“姐姐?”
“明日的嫁衣袖口有一处线松了。”
苏明仪在桌边坐下,拿起针线。
“让绣娘补就好。”
“我已经拆了。”
她语气平淡,“别人不知道怎么缝。”
苏明绯看着姐姐低头穿针。
灯影落在她睫毛上。
与很多年前,九岁的姐姐替六岁的妹妹系衣带时没有太大区别。
又与前世出嫁前,十八岁的姐姐替十五岁的弟弟整理发冠重叠。
“姐姐不是不送我吗?”
苏明仪的手停了一下。
“我明日不会去正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承认这是喜事。”
针穿过大红衣袖。
苏明仪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但衣服破了,还是要补。”
苏明绯低下头。
眼泪几乎落下来。
她急忙转开脸。
“姐姐还在生气?”
“是。”
“会气多久?”
“不知道。”
“也许等你哪天愿意说实话。”
苏明仪咬断线头,将衣袖递回去。
又从针线匣底层取出一只很小的瓷瓶。
“里面是止血药。”
“还有一颗解毒丸。”
“陆家给你的药,入口前先让赵嬷嬷看。”
“院里的井、熏香、补汤,都不要因为是婆母赏的便直接用。”
她一条条交代。
苏明绯终于忍不住。
“姐姐。”
苏明仪抬眼。
“你既然觉得陆家这么危险,为什么不恨我?”
“我恨。”
姐姐回答得很快。
“恨你不肯相信我。”
“恨你拿自己去换一件我从来没有要你换的东西。”
“可我不能因为恨,便不管你死活。”
苏明绯眼泪掉下来。
苏明仪看见,却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替她擦。
只是将针线匣合上。
“明日我不送你。”
“你也别回头找我。”
“既然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便好好走。”
她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苏明绯忽然叫住她。
“姐姐。”
苏明仪没有回头。
“若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会不会不认我?”
门边的人沉默很久。
“等你做了再说。”
房门合上。
苏明绯坐在灯下,握着那只小瓷瓶。
姐姐没有原谅她。
却仍然替她补好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