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将床帐照出一层模糊的白。
陆景衡躺在她身后。
手掌搭在她腰间。
动作看似亲密,问题却像一把刀抵在两人之间。
“新婚夜那一晚,我们真的圆房了吗?”
苏明绯没有立刻回答。
任何过快的否认都会显得心虚。
任何迟疑又会加重怀疑。
她翻过身。
黑暗中看不清陆景衡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一点微光。
“夫君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因为我不记得。”
“你喝醉了。”
“我酒量没有那么差。”
“那夫君记得什么?”
陆景衡沉默。
他记得她的脸。
记得她没有避开吻。
记得她说疼。
也记得清晨喜帕上的血。
这些足以让他相信事情发生过。
偏偏没有一段真正连贯的记忆。
“你告诉我。”
苏明绯忽然笑了。
“夫君要我如何告诉?”
“讲那晚每一个细节,让你判断是真是假?”
她声音里带了一点羞辱后的颤意。
陆景衡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后来每一次都很怕。”
“新婚女子不该怕吗?”
“可你怕得像我从未碰过你。”
苏明绯心口狠狠一沉。
陆景衡比她预想中更敏锐。
他的骄傲曾替她圆谎。
如今同样的骄傲,也让他无法接受自己可能被一个女人骗过。
她没有继续争辩。
而是抬手解开寝衣领口,露出肩后那道旧伤。
“夫君知道我为什么怕吗?”
陆景衡目光落到伤疤上。
“这道箭伤替谁受的?”
“替我。”
“我本来不必挡。”
苏明绯声音很轻,“可我挡了。”
“若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为什么要替你挡箭?”
“为什么要抢姐姐的婚约?”
“为什么要带着嫁妆来京城?”
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答案与陆景衡以为的完全不同。
她替他挡箭,是为了让他选自己。
抢婚约,是为了救姐姐。
嫁进陆家,是为了复仇。
真话只要截去原因,便能成为最难识破的谎。
陆景衡的怀疑动摇了。
苏明绯看着他。
“夫君觉得喜帕是假的?”
“觉得我在新婚夜给你下药?”
“甚至觉得我根本不愿意嫁你?”
她眼中渐渐有泪。
“既然如此,明日请母亲来。”
“把喜娘、嬷嬷和所有人都叫来。”
“让她们当众验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景衡脸色变了。
验身这种事,在内宅并不少见。
可由丈夫亲口逼妻子去验,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苏明绯主动说出,反而让他无法答应。
“我没有要验你。”
“那夫君想要什么?”
陆景衡伸手抱住她。
“我只是要你别再躲。”
苏明绯闭上眼。
“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她知道今晚已经避不过去。
她必须冒险。
陆景衡低头吻她。
这一次没有药,也没有伤势可以轻易打断。
苏明绯藏在枕下的手摸到海棠簪。
簪尾冰凉。
只要拔出来,便再无回头路。
她必须在伤人与暴露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就在陆景衡的手碰到她衣带时,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惨叫。
紧接着,院中有人高喊:
“抓刺客!”
灯火骤亮。
兵器碰撞声从外面传来。
陆景衡立刻起身。
苏明绯抓住衣领,迅速坐起。
院外乱成一片。
一名黑衣人从屋顶跃下,挥刀逼退护卫,直奔正房。
陆景衡抽出墙上佩剑。
房门被撞开的一瞬,他挡在苏明绯身前。
黑衣人没有冲向陆景衡。
反而将一只染血布包丢向苏明绯。
“苏家的人,还给你!”
布包落地。
里面滚出一块沾血铁牌。
军械监的印记清晰可见。
是葛叔从青雀号箱底撬下来的东西。
苏明绯脸色骤变。
这本该送回临安。
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府刺客手中?
黑衣人转身欲逃。
陆景衡一剑刺中他肩膀。
护卫蜂拥而上,将人按倒。
面巾被扯下。
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何管事匆匆赶来。
看见铁牌时,面色瞬间煞白。
陆景衡弯腰捡起。
“军械监?”
他看向苏明绯。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刺客为什么说还给苏家?”
苏明绯也在思考。
姐姐让铁牌送回临安。
中间的人却改了路线,把它送进陆府。
有人在故意暴露她。
是肃王?
还是信上那只鹰背后的第三方?
黑衣刺客忽然咬碎口中毒囊。
鲜血从嘴角涌出。
等护卫掰开他的嘴,人已经没了气息。
死无对证。
院中所有目光都落在苏明绯身上。
陆景衡握着铁牌。
刚刚被她压下去的怀疑,再一次翻涌而起。
更危险的是,这一次不再只涉及新婚夜。
而是军械、苏家和可能的谋逆。
陆尚书很快赶到。
他看清铁牌后,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而是将东西收入袖中。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
他命人把尸体拖走。
随后看向苏明绯。
“少夫人近日身体不好。”
“从今日起,留在世子院静养。”
静养。
实际是禁足。
“父亲怀疑我?”
“等查清刺客身份,自然还你清白。”
陆尚书说完便离开。
陆景衡没有跟他走。
他站在房中,看着苏明绯。
“你真的不知道?”
“夫君信我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瞬的沉默,比质问更清楚。
苏明绯慢慢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陆景衡伸手想拉她。
苏明绯第一次真正躲开。
不是故意装出的害怕。
是毫不掩饰的拒绝。
陆景衡的手停在半空。
“明绯。”
“夫君去查吧。”
她声音疲惫。
“等查清我究竟是不是细作,再回来问新婚夜。”
陆景衡站了许久,最终离开正房。
门合上后,苏明绯腿一软,扶住桌沿。
方才若刺客再晚来片刻,她未必还能保住秘密。
可刺客不是在救她。
他是在将更大的刀送到她颈边。
周娘子从外间进来。
“少夫人,刺客身上的靴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鞋底沾着宫墙内才有的红砂。”
宫中人。
苏明绯看向窗外。
齐王、肃王,或者另一位隐藏得更深的人,都有可能。
她刚想说话,青黛忽然在门外禀报:
“少夫人。”
“夫人派人来了。”
苏明绯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陆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带着两名婢女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提药箱的中年女子。
女子穿着深褐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进门后先向苏明绯行礼。
“民妇徐氏,见过世子夫人。”
孙嬷嬷笑道:
“少夫人入门已有一月,身子却总不好。”
“夫人担心您年轻脸皮薄,有些不适不肯说,特意请徐女医来替您诊治。”
苏明绯看着那只药箱。
陆夫人不是今晚才临时起意。
人早已准备好。
刺客出现,不过让她找到一个更加顺理成章的理由。
“只是诊脉?”
苏明绯问。
孙嬷嬷笑意不变。
“自然要仔细一些。”
“夫人还说,世子成婚已有月余,陆家盼着早日添丁。”
“有些事,徐女医总要先看明白,才好开方。”
屋中安静下来。
苏明绯慢慢握紧袖中的海棠簪。
新婚夜的谎言尚未彻底败露。
却已经有人要亲手剥开它。
徐女医打开药箱。
最上面放着一方雪白软布。
“还请少夫人屏退左右。”
窗外又开始落雪。
与前世苏家覆灭的那一夜一样。
苏明绯看着那方白布,忽然明白:
她已经没有第二个月可以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