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叔没有直接来见苏明绯。
他藏身在京城南郊一间废弃磨坊。
送来消息的是香料铺女掌柜。
青雀号失踪的三日里,并未遭遇河匪。
陆家的人将船带到三尾渡,卸下所谓赈粮。
粮箱底层藏着大量铁器。
不是完整兵器。
是拆开的弩机、箭头和甲片。
货物随后被分成三批。
一批送往齐王在北地的庄园。
一批被军中商队接走。
最后一批进入京城恒和仓。
葛叔因为认出箱底的军械标记,被人单独扣下。
他趁换船时跳水逃走。
却没有立刻回苏家。
因为青雀号仍在陆家手中,其他船工也可能被灭口。
苏明绯听完,没有急着让他现身。
“让葛叔继续藏着。”
“告诉他,不要联系家人。”
女掌柜迟疑。
“葛叔说,他手里有一块从箱底撬下来的铁牌。”
铁牌上或许有军械监印记。
那才是真正能定罪的东西。
“先不要送进陆府。”
苏明绯道,“交给听雨茶铺。”
话出口后,她又停住。
她不能把所有证据都交给肃王。
萧令执要的是扳倒齐王。
苏明绯要的是让陆家为姐姐偿命。
两人目标暂时相同,结局却未必一致。
若肃王提前拿到完整证据,他可能直接舍弃苏家与陆家之间的私人仇恨,只在最有利的时机发动。
“等等。”
苏明绯改口,“铁牌送回临安。”
“交给我姐姐。”
女掌柜离开后的第五日,苏家账册送到陆府。
陆尚书亲自让人取来。
因为账册记录了两艘商船的运费、损耗和货物交接。
苏明绯尚未看见,便被叫去外书房。
陆尚书、陆景衡与何管事都在。
账册摊在桌上。
“你姐姐送来的账有问题。”
陆尚书看向她。
“你来解释。”
苏明绯心中微沉。
姐姐不会无缘无故送一份能被陆家看出问题的账。
她走上前。
账面数字都很正常。
青雀号失踪三日,被记作因河道封冻停航。
船工少一人,则写成“葛姓老工中途染病,留在淮安休养”。
这些都是给陆家看的。
真正的消息一定藏在别处。
苏明绯一页页翻过。
翻到最后,发现账页边缘压着七道极浅折痕。
小时候姐妹共同看账时,会用折痕代表货物类别。
一折是茶。
两折是丝。
七折,从未正式使用过。
那是幼年苏明绯胡乱定下的记号。
她当时说:
七折代表“不能写出来的东西”。
姐姐记得。
账页底部还有一行看似普通的备注:
水浅,船重,不宜急行。
水浅,暂不可收网。
姐姐不仅确认船上藏有军械,也在警告她不要立刻动手。
“看出什么了吗?”陆尚书问。
苏明绯抬头。
“姐姐认为船因装货太重,吃水过深,才在三尾渡耽误。”
何管事冷笑。
“青雀号是苏家老船,不可能连承重都算错。”
“所以姐姐在怪陆家临时加货。”
苏明绯看向他。
“何管事接手货物时,没有告诉船工具体重量?”
何管事脸色一变。
原本是陆尚书质问她。
一句话,却把问题推回了何管事身上。
陆尚书目光冷下来。
“临时加了多少货?”
何管事低头。
“齐王府后来又添了几十箱粮。”
“为何没有报?”
“属下以为只是小事。”
陆尚书没有发作。
可何管事额头已经冒汗。
苏明绯知道,自己暂时过关。
她合上账册。
陆景衡却伸手按住。
“等等。”
他从账页中抽出一根极细的红线。
红线夹在第七页。
看似是不慎从装订处脱落。
苏明绯却认得。
姐姐小时候替她补衣服,最常用的便是这种红线。
线打了三个结。
代表:
有人盯着。
这份账册送来前,已经被人打开过。
苏明绯缓缓抬眼。
何管事、陆尚书、陆景衡。
究竟是谁先看出了折痕?
“这是什么?”陆景衡问。
“装订线。”
“苏家账册用红线?”
“姐姐喜欢。”
苏明绯伸手拿过。
动作自然地将红线绕在指尖。
陆景衡看着她。
“你姐姐近日还生你的气?”
“嗯。”
“却肯替你查船?”
“她不是替我。”
苏明绯轻声道,“船是苏家的。”
这个回答合理。
陆景衡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世子院后,苏明绯拆开账册封皮。
里面果然藏着更小一张纸。
只有两个字。
别信。
没有说别信谁。
是别信陆家。
别信肃王。
还是别信正在传递消息的人?
苏明绯盯着那两个字。
姐姐一定知道了什么。
却来不及写清。
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少夫人,世子回来了。”
苏明绯迅速将纸吞入烛火。
陆景衡推门而入。
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姐姐让人送来的。”
苏明绯一怔。
油纸包里是一小块芝麻糖。
小时候姐姐每次替她补衣服,都会留半块给她。
“她还说了什么?”
“没有。”
陆景衡看着她。
“只是送糖的人被抓住了。”
苏明绯脸色瞬间变了。
“谁抓的?”
“父亲的人。”
陆景衡慢慢道,“那人不是苏家伙计。”
“是肃王府名下商号的人。”
屋内骤然安静。
萧令执的人,为什么替姐姐送东西?
苏明绯忽然明白那句“别信”。
姐姐要她别信肃王。
陆景衡将芝麻糖放到桌上。
“明绯。”
“你姐姐什么时候与肃王有了来往?”
苏明绯看着他。
这一刻若答错,不只是她。
姐姐也会被拖入齐王与肃王之间的争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陆景衡靠近。
“前世”二字几乎要冲出口。
她不能说。
也不能把一切推给姐姐。
苏明绯抬手拿起芝麻糖,放入口中。
甜味化开。
与小时候一样。
她咽下去,才道:
“姐姐没有与肃王来往。”
“那送信的人如何解释?”
“夫君应该去问那个人。”
“人死了。”
苏明绯手指微僵。
“父亲的人失手。”
陆景衡说得平静。
一条人命在他口中,像摔碎了一只茶杯。
“尸体呢?”
“已经处理。”
苏明绯忽然笑了一下。
“夫君既然已经认定姐姐有问题,又何必问我?”
陆景衡皱眉。
“我是在给你解释的机会。”
“解释什么?”
“解释我姐姐为什么送我一块糖?”
她眼圈红了,却不是装的。
“她不肯送我出嫁,不肯原谅我。”
“如今只是让人带一块糖,也害死一条人命。”
“是不是从今以后,她连想我都算勾结肃王?”
陆景衡原本带着审问而来。
被她这样一问,气势反而弱了。
“我没有说她勾结。”
“可人已经死了。”
苏明绯看着他。
“夫君说过,会站在我这边。”
“原来这句话,只在我什么都不问的时候作数。”
陆景衡沉默片刻。
“我会让父亲不再查苏家。”
“真的?”
“真的。”
苏明绯慢慢擦去眼泪。
“我信夫君。”
又是这四个字。
陆景衡心里却第一次没有感到满足。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是真的相信。
当夜,他没有离开正房。
苏明绯背对着他睡下。
半夜醒来时,却发现陆景衡正看着自己。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明绯。”
“新婚夜那一晚,我们真的圆房了吗?”
苏明绯睁开眼。
最担心的问题,终于被他直接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