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棋送出去后的第二日,肃王府才传回消息。
清梵寺,午后。
苏明绯看完纸条,将它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过纸角,很快把那两个字烧成一小片灰。
她近来去清梵寺的次数太多。
前几次还能说是替亡母添香油,这一次再拿同样的理由,陆景衡未必会问,何安却一定会记住。
好在齐王妃刚赐下求子香。
苏明绯便说昨夜燃香后头疼胸闷,想去寺里请僧人看看香方是否与亡母长明灯前的供香相冲。
陆夫人听完,非但没有阻拦,还让秦嬷嬷取了一匣香油钱。
“王妃赏的东西自然不会有问题。”
“多半是你身子虚,一时受不住。”
“去问问也好,免得心里总惦记。”
苏明绯带着陆家的银子出了门。
禅房里没有摆棋。
萧令执坐在窗边,手旁放着她送出去的那张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三日,陆景衡不能回府。
苏明绯进门行礼。
萧令执抬了抬眼。
“世子夫人如今使唤起朝廷衙门,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苏明绯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若做不到,大可以把黑棋退回来。”
“本王做不做得到,与你该不该开口,是两回事。”
萧令执将纸条推到她面前。
“理由。”
“我需要三日。”
“纸上写了。”
“既然殿下看得懂,又何必再问?”
萧令执不说话。
他只看着她。
苏明绯最厌烦他这样。
不逼问,也不拆穿,只等她自己意识到那些用来敷衍旁人的话,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她移开视线。
窗外有僧人扫过石阶,竹帚拖在地上,发出一阵细碎声响。
“齐王妃送了求子香。”她终于道。
“知道。”
“陆夫人请了女医。”
“也知道。”
苏明绯眉心微蹙。
“殿下在陆府安插了人?”
“王妃从内务府取香,要留册。”
萧令执道:“女医的车在陆府门外停了半个时辰,算不上秘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连这些事也会留意。
苏明绯也没有继续追问。
肃王盯的是齐王。
只要齐王的手伸向陆府,无论是军粮还是一盒求子香,都可能落进他的眼里。
“徐女医三日后还会再来。”她说。
“所以?”
“我要陆景衡留在户部。”
萧令执垂眼看着纸条。
“女医诊脉,与陆景衡回不回府有什么关系?”
苏明绯没有回答。
“他回去会发生什么?”
“这是陆家的家事。”
“既然是家事,为何要本王替你办?”
苏明绯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可以拒绝。”
萧令执将纸条拿起来,随手撕成两半。
“可以。”
他把碎纸扔进一旁的炭盆。
火光一闪,墨迹迅速卷曲。
苏明绯没有动。
“既然如此,臣妇告退。”
她站起来,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萧令执的声音。
“你有两条路。”
苏明绯停下,却没有回头。
“殿下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做陆家的媳妇?”
“第一条,离开陆府。”
苏明绯转过身。
萧令执神情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回苏家,或者去你嫁妆里的庄子。”
“只要你不住在陆府,陆景衡便进不了你的房门。”
“然后呢?”
苏明绯问:“陆家派人来接,我躲到哪里?”
“苏家不交人,陆家便能去京兆府告我不事公婆。”
“齐王再下一道口谕,让我回府,我继续逃?”
萧令执道:“若你真想走,总有办法。”
“我不走。”
她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嫁进去。”
“青雀号的账、齐王府的粮票、陆家的外书房,全都刚刚露出一点缝。”
“现在让我走?”
“我为何要走?”
萧令执看她片刻。
“那便是第二条。”
“留下。”
苏明绯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殿下说了等于没说。”
“你既然要占着陆家世子夫人的位置,便要知道陆家为何给你这个位置。”
萧令执语气并不重。
“他们娶你,不是为了让你在外书房里查账。”
“婚书、子嗣、嫁妆,本来就是一件事。”
苏明绯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所以在殿下看来,我既然嫁了,便该认命?”
“本王只是在告诉你,陆家会怎么想。”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
“你若真的知道,今日便不会只写一句三日。”
萧令执抬眼看她。
“三日以后呢?”
苏明绯没有回答。
“陆景衡第四日会回府。”
“女医也可以第五日再来。”
“你准备每隔三日便让户部查一次账?”
禅房里静了下来。
苏明绯当然知道。
她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三日。
可除了三日,她还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那是我的事。”她道。
“自然是你的事。”
萧令执没有追问。
“本王只是提醒你,这两条路不能同时走。”
“你要留在陆府,就得承担陆家把你当成妻子的后果。”
“你若不肯承担,就离开。”
苏明绯看着他。
“若我两条都不选呢?”
“那便自己找第三条。”
萧令执说得很随意。
仿佛世上没有的路,也可以由她自己从墙上凿出来。
“殿下不觉得我找得到?”
“本王不知道。”
他拿起桌上一册文书。
“也没有替你找的打算。”
苏明绯站了片刻,重新走回桌边。
“道理说完了?”
“说完了。”
“那现在谈三日。”
萧令执抬眸。
她已经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去留的争执从未发生。
“北地赈粮年终复核,原定在下月。”苏明绯道,“提前十日,不会坏朝廷规矩。”
“你倒替户部安排得明白。”
“青雀号在临水关补过担保文书。”
“那张担保是陆景衡亲笔写的。”
萧令执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原件?”
“户部一份,齐王府一份,陆家底册一份。”
“编号。”
苏明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日期、临水关印号,以及陆景衡私印落下的位置。
“我只有誊本。”
“已经够了。”
萧令执看完,将纸折起。
“明日起,户部复核北地赈粮。”
“所有在结算单上担过责的人,留署三日。”
苏明绯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他不能让书吏替他看?”
“私印也是书吏替他盖的?”
她没有再问。
萧令执将桌边那枚黑棋推回去。
“你要的三日。”
苏明绯伸手拿起。
棋子冰凉,落入掌心时却让她莫名松了口气。
“多谢殿下。”
“别急着谢。”
萧令执看着她。
“三日不是一条路。”
“我知道。”
“看你的样子,不像知道。”
苏明绯把棋收进袖中。
“殿下只管把陆景衡留在户部。”
“第三日以后,我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尚未想好。”
萧令执没有再问。
他只在她转身时说了一句:“别把自己也处理掉。”
苏明绯脚步停了停。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
她回头,萧令执已经低下头翻阅文书,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殿下还是先管好自己的棋。”
“本王一直管得很好。”
苏明绯拉开房门。
冷风卷入禅房,将桌角的碎纸灰吹散。
她没有再回头。
傍晚回到陆府时,户部的书吏已经到了。
何安抱着两只文匣,从外书房快步出来,见她回来,只匆匆行了一礼。
“少夫人。”
“世子今日不回正房用膳了。”
“户部忽然要复核北地粮账,所有经手人都得留署。”
苏明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要留多久?”
“说是三日。”
何安抱怨道:“原本下月才查,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提前。”
苏明绯没有说话。
她回到内室,将那枚黑棋重新放进匣中。
萧令执没有骗她。
三日已经借来了。
可他说得也没有错。
这不是一条路。
只是把那扇迟早会被推开的房门,暂时从外面抵住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