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衡留署的第一日,苏家送来了一盒海棠酥。
送东西的是苏明仪身边的旧嬷嬷。
她没有进内院,只把食盒交给周娘子,又说大小姐近日学了新的点心方子,请二小姐尝尝。
苏明绯打开食盒。
海棠酥摆得整整齐齐,最下面一层却垫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苏家商号最近的船期。
第二张只有寥寥几行字。
王妃赐香的事,京中已经传开。
你若不愿,明日午时,西角门外。
我带车接你。
父亲与祖母那里,我来说。
陆家若不放人,我去京兆府。
苏明绯看了很久。
苏明仪不知道假洞房,也不知道她真正怕的是什么。
姐姐只知道齐王妃连求子香都赐进了陆府,便已经猜到妹妹过得未必像外人看见的那样顺遂。
没有询问。
也没有劝她忍耐。
只说,我来接你。
周娘子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小姐是认真的。”
“我知道。”
“那小姐……”
苏明绯把纸重新折好。
“我不会走。”
周娘子欲言又止。
“小姐嫁进陆府要查的东西,已经查到不少。”
“青雀号有世子的亲笔担保,外书房的钥匙也在您手里。”
“现在回苏家,至少不用再担心——”
“担心陆景衡?”
苏明绯抬起眼。
“回去以后,他仍是我的丈夫。”
“陆家随时可以来接。”
“我不回,便是不事公婆、抗拒丈夫。”
“到时候苏家为了护我与陆家当众撕破脸,齐王也会知道我嫁进来不是为了过日子。”
周娘子沉默。
苏明绯低头看着那张信。
这些当然都是理由。
却不是最深的那个。
最深的原因是,她不甘心。
她付出了与姐姐反目、嫁入仇家、日日对陆景衡强颜欢笑的代价,才终于站到外书房那扇门里面。
如今门刚开了一条缝。
齐王与陆家尚未付出任何代价。
她却先逃回苏家。
那算什么?
证明陆景衡仍然可以逼退她?
证明前世与今生,她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家把所有东西吞下去,再带着剩下的人逃命?
“替我回信。”苏明绯道。
周娘子拿来笔墨。
苏明绯提笔写了几行。
王妃赐香只是体面。
陆家待我很好,景衡也没有为难我。
明日不要来。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又补了一句。
姐姐放心。
四个字落下,连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姐姐怎么可能放心?
从赐婚开始,她说的每一句“我很好”,都只会让姐姐更加不安。
可除此之外,她给不了任何解释。
周娘子收起回信。
“现在送出去?”
“现在。”
“大小姐明日若还是来了呢?”
苏明绯合上食盒。
“她不会。”
姐姐尊重她的选择。
即使明知道那可能是错的,也不会强行把她绑回苏家。
正因如此,这封信才比陆家任何一道命令都更让她难受。
午后,陆夫人又来了。
她这次没有带女医,只带来一只红木小匣。
“王妃昨日才想起来,求子香送了,压枕的东西却没有一并带来。”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金制长命锁。
锁面雕着麒麟送子,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陆”字。下面还压着一根红绳,显然是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苏明绯低头看着。
“这是不是太早了?”
“早什么?”
陆夫人笑道:“东西先备着,孩子才来得快。”
她拿起长命锁,在苏明绯面前晃了一下。
“王妃还说,等有了好消息,亲自替孩子取乳名。”
齐王妃替陆景衡的孩子取名。
这份恩典已经越过了普通臣属的界限。
不是因为陆家多受宠。
是因为这个孩子会同时拥有陆家的姓氏和苏家的血脉。
陆夫人将长命锁放到她手中。
金锁不重。
苏明绯却觉得掌心发沉。
“母亲,妾身月事还未过。”
“正因如此,才要把福气先压住。”
陆夫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外间。
“景衡这三日不能回府,也是没办法。”
“等他回来,你们还有四日。”
她记得七日之约。
或者说,陆景衡已经把夫妻之间的约定告诉了母亲。
苏明绯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儿媳知道。”
“知道便好。”
陆夫人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景衡肯等,是心疼你。”
“你也不能总让他失望。”
她离开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明绯将长命锁放到桌上。
周娘子送完信回来,看见金锁,脸色变了。
“这是……”
“齐王妃赏给陆家未来长孙的。”
桌子另一边,还放着苏明仪的海棠酥。
苏明绯重新取出姐姐的信,将它展开。
一边是西角门外等着接她回家的马车。
一边是一个尚未出生,便已经被齐王府与陆家安排好姓名和前程的孩子。
萧令执说,她只有两条路。
离开。
或者留下,承担留下的代价。
如今两条路都摆到了她面前。
清楚得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周娘子问:“小姐准备怎么处置这枚锁?”
“收起来。”
“放哪里?”
苏明绯将姐姐的信折好,收入妆匣最底层。
“与求子香放在一起。”
这不是孩子的礼物。
是陆家替她准备好的锁链。
当晚,她独自睡在内室。
陆景衡不在,屏风另一边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呼吸。
她本该安心。
可桌上的长命锁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冷光,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苏明绯躺了很久,忽然坐起身。
她不走。
也不会替陆景衡生孩子。
这两句话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
既然两条路她都不选,那就一定还有第三条。
不是萧令执替她找。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