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呢?”
萧令执站在门边,肩头还落着未化的薄雪。
苏明绯没有起身。
她靠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深红长裙顺着软榻垂落,裙摆没有繁复纹样,只有腰间压着一线暗金,在烛火里若隐若现。
“殿下急什么?”
她将酒杯送到唇边,只浅浅沾了一下。
“账又不会长腿跑了。”
萧令执的视线掠过桌案。
案上确实放着半页军粮账,旁边却压着一只酒壶。铜炉里燃着香,烟气极淡,混在屋中的暖意里,甜得不算明显。
他走进来,反手合上房门。
“信里说,还有下一页。”
“有。”
苏明绯答得轻快。
“殿下先坐。”
萧令执没有动。
她便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肃王殿下深夜独自来见臣妇,却连一杯酒都不肯喝。传出去,旁人还当殿下怕我。”
“传出去?”
萧令执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
“你准备让谁传?”
“这可说不好。”
苏明绯将另一只酒杯推到桌案对面。
“或许明日一早,京中便都知道,肃王夜会陆家新妇。”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尾音却放得很轻。
不像威胁。
倒像故意拿这几个字往人心里撩。
萧令执看了她片刻,终于在她对面坐下。
“那本王是不是该走?”
“来都来了。”
苏明绯提起酒壶,亲自替他斟满。
“殿下舍得白跑一趟?”
酒水注入杯中,细细的一线。
她今日的袖口比平时宽,抬手时,衣袖顺着手臂滑下少许,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间只系着一根红绳,没有金玉点缀,反而越发衬得肌肤清透。
萧令执低头看酒。
像是没有看见。
苏明绯也不恼,将酒杯送到他面前,指尖却没有立刻松开。
“殿下请。”
“你先喝。”
“怕有毒?”
“怕你明日不认账。”
苏明绯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那一杯饮了小半,而后将杯口转向他。
唇脂在白玉杯沿留下极浅的一点红。
“现在呢?”
萧令执看了眼她手中的杯子。
“你让本王喝你的?”
“殿下嫌弃?”
她将杯子往前送了送。
两人之间本就只隔着一张窄案。她稍稍俯身,散落的一缕长发便从肩头滑下来,垂在杯边。
萧令执抬手接过。
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苏明绯没有退。
反而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指节,动作轻得像是不经意。
萧令执抬眼。
她已经坐了回去,神情若无其事,只有眼角在酒意下微微泛红。
他喝了那杯酒。
苏明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不是不急吗?”
萧令执将空杯放下。
“本王何时说过不急?”
“方才一直站着不肯坐,我还以为殿下后悔来了。”
“本王只是想看看,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向榻边。
那里挂着一件轻薄外衫。
显然不是为了见客准备的。
苏明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遮掩,反而抬手解开颈边披帛。
柔软的红纱从肩头滑下,堆在手臂间。
她今日没有梳陆家新妇惯用的高髻,只用一支金簪松松挽着长发。随着她的动作,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锁骨。
“不好看?”
她问。
萧令执的目光在她颈间停了一瞬。
“好看。”
苏明绯微怔。
她原以为他会避开,或者冷着脸斥一句不成体统。
没想到他答得这样直接。
“殿下看得倒认真。”
“你穿成这样,不就是给本王看?”
话被他原样送了回来。
苏明绯脸颊发热,面上的笑意却更深。
“那殿下看出什么了?”
萧令执靠在椅中,目光从她眉眼缓慢落到腰间,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看出陆世子没什么福气。”
这句话正中她最想听的地方。
苏明绯重新提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殿下若真这样觉得,今晚便别提他。”
“是你先提的。”
“那从现在开始不提。”
她起身绕过桌案。
裙摆拂过萧令执的靴边,没有发出多少声音。走到他身侧时,她没有坐另一张椅子,只倚在桌沿,低头看着他。
“殿下还要账吗?”
“要。”
“只要账?”
萧令执抬手,指尖勾住她垂在身侧的披帛。
红纱从她手臂间被轻轻扯开。
苏明绯呼吸一顿。
萧令执却没有将它拿走,只绕在指间,像是在随意把玩。
“你还准备给本王什么?”
苏明绯低头看他。
男人眉眼冷淡,指间却缠着她的红纱。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将原本锋利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难。
萧令执也是男人。
他会看她,会喝她递过去的酒,也会任由她站得这样近。
她只要再往前一步。
“殿下想要什么?”
苏明绯放轻声音。
萧令执的手顺着红纱向上,停在她腕间。
“你不知道?”
他的指腹贴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
苏明绯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没有将手抽开,反而微微俯身。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
她贴近他耳侧。
“殿下总要教教我。”
萧令执侧过脸。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苏明绯下意识屏住气。
萧令执却笑了。
笑意很淡,却是她第一次见他在这种时候真正露出几分沉溺的模样。
“怎么教?”
“那要看殿下。”
苏明绯抬手搭上他的肩。
“是想先喝酒,还是先看账?”
“本王若都想要呢?”
“殿下未免太贪心。”
“你把本王骗到这里,不就是等本王贪心?”
他的手落在她腰间。
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得让人心惊。
苏明绯身体骤然绷紧。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装得更自然。
可男人真正碰到她时,这副身体并不听她的话。腰背僵硬,搭在他肩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萧令执没有停。
他稍稍用力,将她拉近。
苏明绯踉跄了半步,裙摆落在他的膝边,整个人几乎倚进他怀里。
“怕了?”
他问。
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苏明绯咬了一下舌尖,强迫自己放松。
“殿下想多了。”
“那便看着本王。”
她抬起眼。
萧令执离得太近。
近到她无法再将他看成一个身份、一位王爷,或者陆景衡最忌惮的政敌。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手掌停在她腰间,目光一寸不让地落在她脸上。
苏明绯心里乱了一瞬。
她很快想起陆景衡。
想起求子香,想起那张留给未来孩子的铺契,也想起丈夫温声说出的那句“七日”。
那点慌乱立刻化成了狠意。
她贴得更近,唇边重新浮起笑意。
“殿下若是怕陆景衡知道——”
腰间的手忽然松开。
苏明绯失了支撑,向后退了半步。
缠在萧令执指间的红纱也随之落下,轻飘飘地铺在地上。方才几乎要烧起来的暧昧,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萧令执站起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