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红裙

作者:去冰三分糖 更新时间:2026/7/27 9:19:52 字数:2640

听雪别院在城南旧河道旁。

从前那里是苏家存放香料的货栈,后来河道改向,货船不再经过,院子便渐渐空了下来。

苏明绯成婚前清理嫁妆时,特意没有将这处别院写进常用宅院名册。

陆家只知道苏家在城南有几间废弃铺面。

不知道其中一扇旧门后,还藏着一座可以避开陆府眼线的院子。

周娘子没有立即照她的吩咐去办。

“小姐想清楚了?”

“没有。”

苏明绯答得很快。

周娘子怔住。

她原以为小姐至少会说已经想得很清楚。

“既然没有想清楚,为何还要见肃王?”

“想清楚了,我便不会做。”

苏明绯坐在桌边,手里仍拿着陆景衡拟下的契纸。

“周娘子,我不是在选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也不是要与肃王私奔。”

“我只要这一夜。”

周娘子脸色慢慢发白。

“您要用这一夜做什么?”

“让陆景衡永远得不到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世子未必会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苏明绯把契纸放下。

“我知道便够了。”

周娘子看着她。

眼前女子神情平静,既没有羞怯,也没有将要与人私会的期待。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这比一时冲动更让人害怕。

“肃王未必答应。”

“所以要让他来。”

“他来了也可以拒绝。”

苏明绯道:“我不下药,也不会让他失去神志。”

“他必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的不是一个被酒与香气操纵的男人。

若萧令执醒来以后可以把一切归咎于药物,这一夜便没有意义。

她要他清醒地看见她。

看见陆景衡的妻子站在自己面前。

然后亲自作出选择。

“可您为何一定要选肃王?”周娘子问。

苏明绯沉默片刻。

京中并不缺愿意占这种便宜的男人。

她甚至不必拿账设局,只要露出一点意思,便会有人替她把剩下的路铺好。

但那些人会失控。

会拿此事要挟她,会贪图苏家的财产,也会在某一日为了自保把她卖出去。

萧令执不会。

至少她相信,他不会只因得到一个女人,便忘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

“陆景衡怕他。”苏明绯道。

周娘子没有说话。

这才是最深的理由。

若她只是想阻止陆景衡得到自己,任何人都可以。

可她偏偏选了陆景衡最忌惮、最想除掉的人。

这不是逃避。

是报复。

“去准备吧。”苏明绯道。

周娘子仍然没有动。

“小姐,若这一夜以后真的留下孩子呢?”

苏明绯指尖一顿。

她竟然直到这一刻,才认真想到这个问题。

若真的有了孩子。

名义上会是谁的?

陆景衡的。

一个流着肃王血脉,却被陆家当成长孙养大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竟带着一种过分尖锐的讽刺。

可那点近乎恶意的快意只停留了一瞬。

孩子不是用来报复陆景衡的东西。

他会是一个真正的人。

会长大,会问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会在齐王与肃王的争斗中成为一枚谁都不能承认的棋。

苏明绯沉默很久。

“赵嬷嬷知道避子的旧方。”

“先备着。”

“可那些药伤身。”

“我知道。”

周娘子眼圈发红。

“小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因为我更不想把自己留给陆景衡。”

苏明绯打断她。

声音并不高。

“我只要想到有一天他会躺在那张床上,抱着我,说我是他的妻子,便觉得恶心。”

“我不能走。”

“也不愿意等。”

“既然没有第三条路,我就自己造一条。”

周娘子终于明白。

她不是被欲望引向肃王。

甚至也不是因为喜欢。

她是在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证明陆景衡并没有赢。

可一条要先伤害自己的路,真的能算路吗?

周娘子没有问。

她知道苏明绯此刻听不进去。

当日下午,听雪别院的人全部以修缮屋顶为由放了半日假。

只留下两名守门老人,又在入夜前被周娘子安排去了后院。

赵嬷嬷送来一只小瓷瓶。

“这是事后的方子。”

“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也不能多服。”

“女子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

苏明绯接过瓷瓶。

“我知道。”

“小姐真的不打算回头?”

苏明绯把瓷瓶放进妆匣。

“到了那里再说。”

她仍然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不是因为恐惧后果。

是因为她尚未确定,自己能否真的在一个男人靠近时不躲。

夜色落下以后,她从陆府西角门出府。

马车里装着两只旧账箱。

对守门婆子说的是南城铺子账目出了差错,牵扯青雀号,需要少夫人亲自去看。

陆景衡仍在外书房。

明日便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妻子正穿过半座京城,准备去见他最忌惮的敌人。

到了听雪别院,苏明绯没有立即换衣裳。

她先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带来的账页。

那是一页真正的军粮账。

淮安转运署的票号、青雀号的结算日期,以及陆景衡亲笔作保的文书编号,全都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她在送给肃王的信中说,还有下一页。

并没有下一页。

她需要一个让萧令执必须亲自来取的理由。

若只写私会,他不会来。

若只送美色,他甚至不会回信。

但只要账牵扯齐王与淮安粮道,他一定会看。

“信已经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

周娘子道:“肃王府的人只回了一个字。”

“什么?”

“等。”

苏明绯看了一眼漏刻。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她终于起身,走进内室。

衣箱里放着一件深红长裙。

这是柳娘在她出嫁前做的宴装。颜色太艳,腰身也收得过紧,她从未穿过。

裙子的领口并不暴露。

只是比平日低了一寸。

袖口宽大,行走时会露出手腕。腰间没有多余绣纹,只用一线暗金勾出轮廓。

苏明绯换好以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

镜中的女人眉眼明艳,长发松松挽起,红裙衬得肌肤近乎苍白。

她曾经最厌烦别人用这样的眼光打量女人。

如今却要主动把自己摆进这种目光里。

“太浓了吗?”她问。

周娘子站在身后,不知道她问的是口脂,还是整件事。

“小姐平日不这样打扮。”

“所以才有用。”

苏明绯拿起一支赤金簪,插进发间。

桌上摆了两壶酒。

一壶普通。

一壶混了能使人身体发热、却不会失去神志的药材。

铜炉里的香也只是暖情助兴,没有迷香。

“药放得重吗?”苏明绯问。

“不重。”

周娘子道:“喝一杯只会觉得暖,不会神志不清。”

“香呢?”

“也是一样。”

苏明绯点头。

“他若不愿意,仍然可以走。”

“这样才好。”

她要萧令执清醒。

也要自己清醒。

周娘子看着她将酒杯摆好,忍不住最后问了一次:“小姐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苏明绯手指停在杯沿。

“回去以后呢?”

“世子说过不会勉强。”

“他只说不会提前。”

她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明晚,他会回来。”

“陆夫人会让含珠盯着。”

“齐王妃的求子香会点在房里。”

“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周娘子无话可说。

苏明绯从桌上拿起那半页账,压在酒壶旁。

“你们都出去。”

“院门不用锁。”

“他来以后,也不必通传。”

周娘子退到门外,临关门前又看了她一眼。

苏明绯已经在灯下坐好。

红裙垂落在榻边,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

她看上去平静得像在等一场普通的账目交易。

只有酒杯边缘轻轻碰在指甲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子时将至。

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快。

也没有刻意隐藏。

苏明绯握紧酒杯,又慢慢松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卷进来,吹得铜炉里的香烟微微一斜。

萧令执站在门边。

肩头还落着未化的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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