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别院在城南旧河道旁。
从前那里是苏家存放香料的货栈,后来河道改向,货船不再经过,院子便渐渐空了下来。
苏明绯成婚前清理嫁妆时,特意没有将这处别院写进常用宅院名册。
陆家只知道苏家在城南有几间废弃铺面。
不知道其中一扇旧门后,还藏着一座可以避开陆府眼线的院子。
周娘子没有立即照她的吩咐去办。
“小姐想清楚了?”
“没有。”
苏明绯答得很快。
周娘子怔住。
她原以为小姐至少会说已经想得很清楚。
“既然没有想清楚,为何还要见肃王?”
“想清楚了,我便不会做。”
苏明绯坐在桌边,手里仍拿着陆景衡拟下的契纸。
“周娘子,我不是在选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也不是要与肃王私奔。”
“我只要这一夜。”
周娘子脸色慢慢发白。
“您要用这一夜做什么?”
“让陆景衡永远得不到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世子未必会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苏明绯把契纸放下。
“我知道便够了。”
周娘子看着她。
眼前女子神情平静,既没有羞怯,也没有将要与人私会的期待。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
这比一时冲动更让人害怕。
“肃王未必答应。”
“所以要让他来。”
“他来了也可以拒绝。”
苏明绯道:“我不下药,也不会让他失去神志。”
“他必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的不是一个被酒与香气操纵的男人。
若萧令执醒来以后可以把一切归咎于药物,这一夜便没有意义。
她要他清醒地看见她。
看见陆景衡的妻子站在自己面前。
然后亲自作出选择。
“可您为何一定要选肃王?”周娘子问。
苏明绯沉默片刻。
京中并不缺愿意占这种便宜的男人。
她甚至不必拿账设局,只要露出一点意思,便会有人替她把剩下的路铺好。
但那些人会失控。
会拿此事要挟她,会贪图苏家的财产,也会在某一日为了自保把她卖出去。
萧令执不会。
至少她相信,他不会只因得到一个女人,便忘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更重要的是——
“陆景衡怕他。”苏明绯道。
周娘子没有说话。
这才是最深的理由。
若她只是想阻止陆景衡得到自己,任何人都可以。
可她偏偏选了陆景衡最忌惮、最想除掉的人。
这不是逃避。
是报复。
“去准备吧。”苏明绯道。
周娘子仍然没有动。
“小姐,若这一夜以后真的留下孩子呢?”
苏明绯指尖一顿。
她竟然直到这一刻,才认真想到这个问题。
若真的有了孩子。
名义上会是谁的?
陆景衡的。
一个流着肃王血脉,却被陆家当成长孙养大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竟带着一种过分尖锐的讽刺。
可那点近乎恶意的快意只停留了一瞬。
孩子不是用来报复陆景衡的东西。
他会是一个真正的人。
会长大,会问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会在齐王与肃王的争斗中成为一枚谁都不能承认的棋。
苏明绯沉默很久。
“赵嬷嬷知道避子的旧方。”
“先备着。”
“可那些药伤身。”
“我知道。”
周娘子眼圈发红。
“小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因为我更不想把自己留给陆景衡。”
苏明绯打断她。
声音并不高。
“我只要想到有一天他会躺在那张床上,抱着我,说我是他的妻子,便觉得恶心。”
“我不能走。”
“也不愿意等。”
“既然没有第三条路,我就自己造一条。”
周娘子终于明白。
她不是被欲望引向肃王。
甚至也不是因为喜欢。
她是在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最极端的方式,证明陆景衡并没有赢。
可一条要先伤害自己的路,真的能算路吗?
周娘子没有问。
她知道苏明绯此刻听不进去。
当日下午,听雪别院的人全部以修缮屋顶为由放了半日假。
只留下两名守门老人,又在入夜前被周娘子安排去了后院。
赵嬷嬷送来一只小瓷瓶。
“这是事后的方子。”
“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也不能多服。”
“女子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
苏明绯接过瓷瓶。
“我知道。”
“小姐真的不打算回头?”
苏明绯把瓷瓶放进妆匣。
“到了那里再说。”
她仍然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不是因为恐惧后果。
是因为她尚未确定,自己能否真的在一个男人靠近时不躲。
夜色落下以后,她从陆府西角门出府。
马车里装着两只旧账箱。
对守门婆子说的是南城铺子账目出了差错,牵扯青雀号,需要少夫人亲自去看。
陆景衡仍在外书房。
明日便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妻子正穿过半座京城,准备去见他最忌惮的敌人。
到了听雪别院,苏明绯没有立即换衣裳。
她先坐在书房里,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带来的账页。
那是一页真正的军粮账。
淮安转运署的票号、青雀号的结算日期,以及陆景衡亲笔作保的文书编号,全都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她在送给肃王的信中说,还有下一页。
并没有下一页。
她需要一个让萧令执必须亲自来取的理由。
若只写私会,他不会来。
若只送美色,他甚至不会回信。
但只要账牵扯齐王与淮安粮道,他一定会看。
“信已经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
周娘子道:“肃王府的人只回了一个字。”
“什么?”
“等。”
苏明绯看了一眼漏刻。
距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她终于起身,走进内室。
衣箱里放着一件深红长裙。
这是柳娘在她出嫁前做的宴装。颜色太艳,腰身也收得过紧,她从未穿过。
裙子的领口并不暴露。
只是比平日低了一寸。
袖口宽大,行走时会露出手腕。腰间没有多余绣纹,只用一线暗金勾出轮廓。
苏明绯换好以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
镜中的女人眉眼明艳,长发松松挽起,红裙衬得肌肤近乎苍白。
她曾经最厌烦别人用这样的眼光打量女人。
如今却要主动把自己摆进这种目光里。
“太浓了吗?”她问。
周娘子站在身后,不知道她问的是口脂,还是整件事。
“小姐平日不这样打扮。”
“所以才有用。”
苏明绯拿起一支赤金簪,插进发间。
桌上摆了两壶酒。
一壶普通。
一壶混了能使人身体发热、却不会失去神志的药材。
铜炉里的香也只是暖情助兴,没有迷香。
“药放得重吗?”苏明绯问。
“不重。”
周娘子道:“喝一杯只会觉得暖,不会神志不清。”
“香呢?”
“也是一样。”
苏明绯点头。
“他若不愿意,仍然可以走。”
“这样才好。”
她要萧令执清醒。
也要自己清醒。
周娘子看着她将酒杯摆好,忍不住最后问了一次:“小姐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苏明绯手指停在杯沿。
“回去以后呢?”
“世子说过不会勉强。”
“他只说不会提前。”
她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明晚,他会回来。”
“陆夫人会让含珠盯着。”
“齐王妃的求子香会点在房里。”
“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周娘子无话可说。
苏明绯从桌上拿起那半页账,压在酒壶旁。
“你们都出去。”
“院门不用锁。”
“他来以后,也不必通传。”
周娘子退到门外,临关门前又看了她一眼。
苏明绯已经在灯下坐好。
红裙垂落在榻边,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杯。
她看上去平静得像在等一场普通的账目交易。
只有酒杯边缘轻轻碰在指甲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子时将至。
院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快。
也没有刻意隐藏。
苏明绯握紧酒杯,又慢慢松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卷进来,吹得铜炉里的香烟微微一斜。
萧令执站在门边。
肩头还落着未化的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