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绯怔了一下,尚未从那场刻意营造的旖旎里抽身,眼尾仍带着红,声音也放得很轻。
“怎么了?”
萧令执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冷,也没有被戏弄后的恼怒。
只有失望。
像一个棋手推演许久,替一枚棋子清出前路,眼看她已经从死地里走出几步,她却突然转过身,自己往悬崖下跳。
“你今夜弄这些,”他问,“就是为了陆景衡?”
苏明绯脸上的笑意停了停。
“方才不是还说,不提他?”
“回答。”
短短两个字。
她已经知道,计划失败了。
再装下去没有意义。
苏明绯低头捡起红纱,搭回肩上,又将松开的衣领重新拢好。方才那个柔媚、羞涩,连呼吸都像有意撩人的女人迅速从她身上退了下去。
她回到桌旁坐下,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然呢?”
萧令执看着她仰头喝完。
“所以你想拿自己,换他以后的一场难堪。”
“难道不值得?”
苏明绯放下酒杯。
“他不是总觉得,我早晚会属于他吗?”
“我偏要让他这一辈子都得不到。”
“哪怕他永远不知道,至少我知道。”
萧令执没有出声。
苏明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越来越平静。
“这副身体是我的。”
“我愿意给谁,轮不到陆景衡决定,也轮不到陆家决定。”
“不错。”
萧令执终于开口。
“是你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剩余的酒缓缓倒进炭盆。
火焰骤然窜高。
酒气混着暖香散开,很快又被窗外灌入的冷风吹淡。
“所以你便拿它来赌气。”
苏明绯皱眉。
“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报复。”
“有什么分别?”
她一时没有回答。
萧令执把空酒壶放回桌面。
“陆景衡给了你七日,你便准备用往后几十年,换这七日过得痛快。”
“不是七日。”
“那就继续等。”
苏明绯猛地抬起头。
“等女医来,等陆夫人再给我七日,再等陆景衡哪一日失去耐心?”
“我今日能装病,明日能避开。”
“难道要这样躲一辈子?”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办法?”
萧令执的声音仍然不高。
苏明绯却听出了压在其中的怒意。
“把一个足以毁掉你名声、毁掉苏家,甚至让齐王反过来拿捏你的把柄,亲手送到别人手里。”
“你以为与一个男人睡过,便叫赢了陆景衡?”
“真到了事情败露那日,最先被人唾骂的是你,不是他。”
“他甚至可以装作受害者。”
“陆家可以说你不守妇道,齐王可以借此夺苏家的船。满朝文武都会盯着你与人私通,却没有人再关心陆家做过什么。”
苏明绯的手指缓缓收紧。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世上没有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事。”
“殿下怕我连累你?”
这句话带着刺。
萧令执却没有顺着她的意思生气。
“本王是怕你连累你自己。”
苏明绯怔住。
萧令执似乎也不愿把这句话说得太重,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
雪后的冷气涌进来。
苏明绯肩头裸露的肌肤被风一吹,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却没有再去拢衣裳,只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殿下何时这样好心了?”
“本王不是好心。”
萧令执回过头。
“本王只是没想到,你聪明了这么久,最后竟会想出这样一个蠢办法。”
苏明绯脸色沉了下来。
“我蠢?”
“青雀号、陆府旧账、齐王借船,你每一步都知道该留后手。”
“到了自己身上,便什么都不管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红纱。
“酒、香,还有你。”
“你把所有东西都堆到桌上,仿佛只要一夜过去,便能把局面翻过来。”
萧令执停了一瞬。
“苏明绯,你真当自己是一件用过便能丢的东西?”
最后一句落下,房中骤然安静。
苏明绯怔怔看着他。
她从未觉得自己可以随意被丢弃。
恰恰相反,她是因为不肯再被别人决定,才选择先把自己交出去。
可从萧令执的角度看,她今夜做的事,与陆家想做的并没有多少分别。
陆家想用她的身体生下孩子,吞并苏家。
她则想用这副身体换一场报复。
两边都把她当成了手段。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握刀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那又如何?”
她沉默许久,仍然不肯服软。
“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蠢路,便不是蠢路了?”
“殿下站着说话自然容易。”
苏明绯抬起眼,唇边浮出一点冷笑。
“你有王府,有兵,也有满朝能替你做事的人。”
“你不想见谁,可以让人滚。”
“我呢?”
“陆景衡是我的丈夫。”
“他想进我的房门,连下人都要替他开门。”
“我能怎么办?”
萧令执没有立刻回答。
苏明绯看着他,眼底那点疯狂终于不再遮掩。
“我只要想到他有一天会碰我,便觉得恶心。”
“我宁可把自己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也不愿意留给他。”
“哪怕这件事真的会毁掉我,也比等着他来强。”
她说完,房中只剩风吹动帘帐的声音。
萧令执久久没有出声。
他原本以为苏明绯只是胆子大。
敢拿婚姻做局,敢进陆府查账,也敢在齐王眼皮底下藏东西。
直到今夜,他才真正看见她性子里近乎疯狂的一面。
她不怕死局。
她甚至会在被逼到角落时,主动掀翻棋盘,把自己也一起砸进去。
这样的人用得好,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用不好,最先伤到的一定是她自己。
萧令执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苏明绯笑了一声。
“换掉女医?”
“她能替我拖几个月,还是一辈子?”
“不是女医。”
“那是什么?”
萧令执走回桌边,拿起那半页军粮账。
“青雀号的结算单,是陆景衡亲笔作保。”
苏明绯脸上的冷笑渐渐淡去。
“淮安转运署的旧票对不上。”
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账页。
“账若送到朝上,必须有人南下重查。”
“齐王不会让你的人去。”苏明绯道。
“他当然不会。”
萧令执淡淡道:“所以他会让陆景衡去。”
她迅速想明白了。
肃王的人前往淮安,齐王必然担心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陆景衡既在结算单上作过保,又熟悉苏家船路。派他随行,表面上是自证清白,实际上也能替齐王盯住整件事。
而对陆景衡而言,这不是惩罚。
是一场能让他进入户部实职的功劳。
只要齐王开口,他自己便会抢着去。
“多久?”苏明绯问。
“至少三个月。”
“案子若迟迟查不清?”
“半年。”
苏明绯看着他手中的账页。
她准备了红裙、酒与香,甚至逼着自己走到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只是为了争取几个月不用面对陆景衡的时间。
萧令执只需要动一张账。
“殿下已经想好了?”
“原本没有这么急。”
萧令执看她一眼。
“有人急着把自己毁掉,本王只好把计划提前。”
这句话仍然不好听。
苏明绯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反驳。
她伸手拿过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条件呢?”
“完整账页。”
“还有?”
“没有。”
苏明绯不信。
“殿下白跑一趟,还替我提前动手,只要一页账?”
“本王不是替你。”
萧令执将账放回桌上。
“本王是不想一条好不容易埋进陆家的线,还没派上用场,便先被她自己掐断了。”
苏明绯看着他。
“原来在殿下眼里,我只是一条线。”
“至少线不会自己往火里跳。”
她被噎得半晌没有说话。
萧令执披上外衣,走到门前。
“明日把账送到济民药铺。”
“殿下真能让齐王举荐他?”
“齐王会觉得,那是他自己作出的决定。”
苏明绯垂眼看着杯中的冷茶。
直到萧令执拉开房门,她才问:“若他不肯去呢?”
“他会去。”
“为什么?”
“因为陆景衡舍不得前程。”
萧令执跨出门槛。
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吹得桌上的烛火不断摇晃。
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舍不得毁掉的东西,他未必舍不得。”
苏明绯抿紧嘴唇。
萧令执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
“你若不想见他,本王便让他离京。”
房门合上。
苏明绯独自坐在散尽暖香的房间里。
计划失败了。
萧令执没有碰她,甚至没有给她留下继续试探的余地。
可她没有觉得羞辱。
只觉得疲惫。
桌上的红纱被风吹落一角。
她低头看了很久,才伸手将它捡起。
这一次,她没有重新披回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