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执走出听雪别院时,雪已经停了。
巷子里没有灯。
一名侍卫牵着马候在墙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殿下。”
萧令执接过缰绳。
“去找孟延。”
侍卫微怔。
此时距离早朝只剩两个时辰。左佥都御史孟延住在城东,从这里赶过去,再整理奏章、调取户部副本,天亮前几乎没有歇息的时间。
“告诉他,淮安旧票不必等下月。”
“今日便查。”
侍卫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是因为青雀号?”
“因为户部账上少了一百七十石粮。”
萧令执翻身上马。
“青雀号只是恰好有人替它担了保。”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屋内,苏明绯仍坐在灯下。
桌上的酒没有动完,铜炉里的香却已经熄灭。门开过一次,寒气涌进来,把那些甜腻的味道冲淡了不少。
周娘子推门进来。
她先看苏明绯,又看那张仍旧整齐的床榻。
“肃王走了?”
“走了。”
“他没有……”
“没有。”
苏明绯站起来,披帛从肩头滑落。
周娘子急忙接住。
她想松一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上前替苏明绯解下腰后的衣带。
“这件红裙怎么办?”
苏明绯低头看了一眼。
穿上它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足够清楚。
她要的不是欢愉,也不是情爱。
只是让陆景衡永远得不到他以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萧令执只问了几个问题,她便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过那条路的尽头。
她把自己放上了桌。
连可能存在的孩子,也被她当成了报复的一部分。
“收起来。”她道。
“烧掉吗?”
“不必。”
苏明绯抬起手,让周娘子把红裙脱下来。
“做错的是我,不是它。”
红裙被叠好,压进账箱最底层。
苏明绯换回出门时穿的青色衣裙,又用冷水洗净脸上的妆。口脂褪了,眼尾仍残留一点红。
周娘子替她重新挽发。
“肃王最后说了什么?”
“他要陆景衡离京。”
周娘子的手停住。
“去哪里?”
“淮安。”
“什么时候?”
苏明绯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
萧令执没有说要几日。
也没有让她回府等消息。
他只说,会让陆景衡自己走。
苏明绯过去做苏明峥时,最不信这种没有时限的承诺。商人谈事,船期、银数、交货地点都要写清。只有酒桌上的空话,才会说一句“我替你办”。
可萧令执不是酒桌上拍胸口的商人。
他既然说出口,便一定已经看到了能动的地方。
“把账取出来。”苏明绯道。
周娘子一惊。
“现在?”
“他能让陆景衡离京,前提是账足够大。”
昨夜带来的只是一页。
上面能看出淮安入仓数与户部结算不同,却看不出青雀号为什么必须被查,也看不出陆景衡为何不能留在京中慢慢解释。
苏明绯打开另一只账箱。
箱中放着南城铺子的旧账,是她今夜出府的幌子。她把上面两册搬开,取出夹层中的薄纸。
“临水关补文编号。”
“陆景衡担保的日期。”
“青雀号离港和到港时的吃水记录。”
“还有淮安入仓票。”
她一样样写下来。
周娘子在一旁磨墨。
“原账要送出去吗?”
“不送。”
苏明绯没有抬头。
“原账留在苏家。”
“肃王若出事,我们不能连最后一份东西都没有。”
她只誊最重要的几行。
八百石赈粮。
六百三十石入仓。
封条未动,箱数无缺。
三处数字摆在一张纸上,连不懂粮账的人也能看出问题。
周娘子接过誊本。
“仍送济民药铺?”
“嗯。”
“放黑棋吗?”
苏明绯看向桌边的棋盒。
片刻后摇头。
“不放。”
黑棋是求见,也是催促。
昨夜萧令执已经说过会办。
她现在送的是他需要的账,不是再求他救一次。
“药铺开门以前,掌柜就在后院。”她道,“敲三下门,把东西交给他。”
周娘子带着账页离开。
苏明绯也没有再停留。
天边刚露出一点灰白,马车便从听雪别院后门驶出。
陆府西角门已经亮起了灯。
守门婆子看见车后的账箱,笑着迎上来。
“少夫人忙了一夜?”
“南城铺子有两笔旧账不清。”
苏明绯下车。
“世子可回正房了?”
“没有。”
婆子道:“世子昨夜也在看账,外书房的灯亮到现在呢。”
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到了。
陆景衡仍在府中。
苏明绯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后门,刚进世子院,便看见外院多了两盏红纱灯。
那不是陆家的灯。
灯下站着两名宫中内侍,手里捧着绛色急召牌。
苏明绯一眼便认出来。
前世她以苏明峥的身份替苏家承接过朝廷急运。绛封急牌一到,接令官员不得回衙整理公务,不得等候家宴,当日便要动身。
宫中已经开始催人了。
一名内侍看见她,只略一点头。
外书房的门随即打开。
陆景衡走出来。
他一夜未换衣,手中还握着一册账。看见苏明绯从外面回来,他眉头微皱。
“你去了哪里?”
“南城铺子。”
她道:“青雀号旧账有两处对不上,我去看了一夜。”
陆景衡想再问,内侍已经在身后催促。
“陆大人,陛下等着回话。”
陆景衡只得披上外袍。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她。
“今日是第七日。”
苏明绯指尖微微收紧。
“我记得。”
“等我回来。”
“好。”
陆景衡接过急召牌,跟着内侍快步走出世子院。
苏明绯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红灯渐渐远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
肃王说要让陆景衡离京。
宫门已经先一步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