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账房是在第三日午后回来的。
老人姓顾，在苏家账房做了四十余年，年轻时跟船走过淮安、临水关和京城三地水路。苏明绯让人送去的那张“顺”字拓印，他反复看了两日，还从旧箱中翻出了几张发黄的票据。
“二小姐，这不是商号平日盖在契书上的整印。”
顾账房隔着屏风，将一张旧银票放到桌上。
旧票右下角只留有半枚红印，与收银凭据上的印记极为相似。
“水路上的大额现银，不便让一个伙计拿着整张银票四处行走。”
“银号通常将兑付凭证分为正副两联，印章压在两张纸的交界处，一张留在银号，一张交给领银人。”
“只有两张纸合在一起，印才能完整。”
苏明绯拿起旧票。
上面的半印也只看得见一个字。
顺。
顾账房继续道：“这种印，淮安的顺平银号用过。”
“顺平银号在淮安水关附近设有分柜，专门替船行、粮商与地方衙门兑付大额现银。”
“只是银号三年前换过新印。小人见过的是旧印，不能只凭一张拓本便断定两者相同。”
“要看纸。”苏明绯道。
顾账房点头。
“还要看印泥。”
“顺平银号的水关分柜临河，票纸中混有极细的芦苇纤维。迎光看时，会有一条浅灰色水纹。”
真正的收银凭据仍锁在正院账匣。
苏明绯不能直接取走。
她带着顾账房去了正院，理由也很简单。
二千两定银来路不明，若要将银子退回，至少要先知道应该退给哪一家银号。
陆夫人原本不愿再为二房的事情费神。
听见“退银”二字，还是让秦嬷嬷开了账匣。
文书当着陆夫人、陆二夫人和两名管事的面取出，没有离开正厅。
顾账房不敢直接上手，只让人在窗边点了一盏明亮的白纱灯。
凭据被举到灯前。
发黄的纸中，果然浮出一道极淡的灰纹。
纹路弯曲，像淮安水关外那条狭长的芦苇荡。
顾账房又用干净棉布轻轻擦过印记边缘。
“是顺平银号的旧印泥。”
“这种印泥中混有少量蚌粉，颜色看着不亮，对着灯却会微微发白。”
陆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
“银子是从淮安来的？”
“至少是通过淮安顺平银号水关分柜兑出的。”顾账房谨慎道，“至于真正的出资人是谁，仅凭这张副联看不出。”
陆二夫人立即道：“淮安做粮食生意的人那么多，未必与青雀号有关。”
苏明绯没有反驳。
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银号。
还不能凭一个地名便把所有事情连在一起。
她将凭据重新放到桌面上时，发现纸背靠近折痕的位置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字被折痕压住一半。
若不把纸完全展开，很容易当成普通的柜台记号。
顾账房凑近辨认。
“第一批二十口验收后，凭此副联领取尾银八百两。”
正厅里静了一下。
陆夫人问：“第一批？”
苏明绯立即让秦嬷嬷把从长柳庄带回来的庄务册取来。
庄务册后十几页虽然被撕去，前面的木料支出却还在。
二月二十一，领杉木四十根。
二月二十四，领桐油六坛。
二月二十八，木箱二十**付。
三月初一，再领杉木六十根。
赵庄头先前说过，订单总共五十口。
也就是说，已经有二十口夹层箱送了出去。
长柳庄中被封存的木料和半成品，只是剩余三十口。
“为什么昨日没有说二十口已经交货？”陆夫人厉声问。
赵庄头被重新押到正厅。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
“夫人没有问已经送走多少。”
“奴才也以为，那些箱子只是替商人做的普通货箱。”
陆二夫人冷笑：“到了现在还想推脱。”
“二十口箱子送去了哪里？”苏明绯问。
“西平码头。”
“哪一处货栈？”
“没有进货栈。”
赵庄头道：“那日天黑以后，庄上的车直接去了西平六码头。”
“接货的人拿着青雀木牌，验过榫口便将箱子搬走。”
“装上了哪条船？”
“奴才不知道。”
“码头上船多，夜里又不许车夫靠近水边。”
“我们的车卸完箱子，便被人赶走了。”
“领银的人呢？”
“陈长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跪在另一边的陈长随身上。
陈长随脸色灰败。
“尾银拿到了吗？”苏明绯问。
“没有。”
“为什么？”
“银号说，要等五十口箱子全部交齐。”
陈长随低声道：“小人把副联带在身上，是准备第二批交货后去淮安分柜设在京城的兑付铺领银。”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在事情已经败露以后，仍把凭据藏在靴筒中。
他不是舍不得一张已经无用的罪证。
他仍指望凭这张纸领到最后八百两。
陆夫人让秦嬷嬷重新写下一份问话记录。
赵庄头与陈长随分别按印。
凭据则重新封入账匣。
苏明绯离开正院以前，只请顾账房抄下了旧票格式与顺平银号的地址。
没有人知道那二十口箱子最终上了哪条船。
西平码头每日来往的货船数十艘。
如今已经过去十余日，箱子可能仍在京城，也可能早已沿水路离开。
苏明绯没有立即让人去码头逐船询问。
那样只会惊动真正的接货人。
她回到世子院，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青雀木牌。
顺平银号的半印拓本。
兴丰仓西六库的旧票名称。
长柳庄的木箱从京城西平送出。
制作木箱的银子却从淮安水关兑付。
而青雀号缺失的一百七十石粮，正是在淮安与京城之间的账上消失。
三处原本分散的地方，终于被一条看不见的水路连在了一起。
只是这条路上最关键的二十口箱子，已经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