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送来的抄本上,最后压着那张二千两的收银凭据。
苏明绯将纸移到窗边,借着晨光重新看了一遍。
那枚印只剩小半。
边缘被水洇过,能认出的仅有一个“顺”字。上方似乎还有两个更小的字,但印泥晕成一团,无论怎么看都无法拼出完整名称。
周娘子问:“要不要让钱庄的人辨认?”
“先拓下来,别动原件。”
原件如今锁在正院账匣里。她手中的只是秦嬷嬷监督誊写的副本,不过印记也被一并摹了下来。
苏明绯让青黛取来薄纸,将“顺”字印单独拓出两份。
一份送回苏家,请熟悉各地票号的老账房辨认。
另一份则留在她手里。
东西刚收好,陆景衡从淮安送来的信便到了。
送信的人不是何安,而是户部驿卒。
驿卒带着一只官封文匣,先去正院见过陆夫人,再由秦嬷嬷亲自送来世子院。
“世子随钦差查案,私信不便单独寄送。”
秦嬷嬷道:“这封信外面是官文,里面还有世子给少夫人的家书。”
文匣有两层。
上层是盖有钦差行辕关防的公文,要求苏家在十日内补送近三年经过临水关的粮票副本,以及青雀号、长风号、平江号三艘船的停靠记录。
下层才是陆景衡的亲笔信。
他在信中说淮安连日阴雨,转运署的旧仓已经封了两个,孟延查得极严,沿途官员人人自危。
最后又写:
青雀号旧票牵扯甚多,我虽知苏家不会私吞赈粮,但账面若有不清之处,仍须尽早告知。你不懂官府查案,切勿自行处置,只需将近三年票号副本交我,我自会护你与苏家周全。
字迹沉稳。
语气也一如既往。
他把她当成一个会因娘家受查而慌乱的妻子,既提醒她,又向她许诺保护。
苏明绯看过以后,没有立刻回信。
她重新展开上层官文。
孟延要求补送的票号很多,其中一行被陆景衡用墨圈了出来。
兴丰仓西六库旧票。
苏明绯的目光停在这几个字上。
一段已经被她遗忘许久的前世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前世大胤二十三年秋,京中兴丰仓失火。
火从西面旧库烧起,起初说是更夫打翻了油灯。官府连夜救火,第二日便出了告示,称火势虽大,实际烧毁的粮食并不多,没有影响京中粮价。
百姓因此称赞户部应对得当。
齐王还借这场火撤换了数名仓官,安插了一批自己的人。
当时苏明峥正在商会与几名粮商饮酒。
有人提起那场火,一名喝醉的旧仓书吏笑了一声。
“粮是没烧多少。”
“烧得最干净的是账。”
桌上众人只当笑话听。
兴丰仓每年进出粮食无数,旧票堆积如山。烧掉一些陈年账册,对寻常商人来说并不重要。
苏明峥也没有追问。
直到齐王倒台以后,才有人说兴丰仓那场火烧断了数条旧粮路。许多本该被追查的亏空,因为原册尽毁,最终只能算到几个已经死去的仓官头上。
那时他与陆景衡已经走到了末路。
他没有机会再查。
如今距离前世那场火,至少还有半年。
可青雀号已经出了问题。
长柳庄开始制作夹层箱。
钦差又在索要兴丰仓西六库的旧票。
这些事情全都提前了。
“兴丰仓西六库,平日存的是什么?”苏明绯问。
周娘子道:“粮仓自然存粮。”
“不只粮。”
苏明绯看着官文。
“找苏家以前在兴丰仓做过事的人。”
苏家不经营粮仓,却常替官府承运粮食。船工、脚夫和账房中,总有人在兴丰仓出入过。
不到午时,苏家便送来一个姓冯的老账房。
冯账房年轻时替苏家核过仓票,后来伤了腿,才回铺子做内账。
他隔着屏风行礼。
苏明绯把官文中的名字读给他听。
“兴丰仓西六库,与其他粮库有什么不同?”
冯账房想了想。
“西六库原本也是存粮的。”
“后来库墙返潮,不适合长期放新粮,便改成了旧票库。”
“什么旧票?”
“各地转运仓送来的入仓票、换船票、损耗票,还有粮船担保书。”
“有些票太旧,户部那边只留誊本,原件仍在西六库。”
苏明绯指尖微紧。
“多少年的账?”
“少的三五年,多的十几年。”
“淮安的旧票也在那里?”
“应当有。”
冯账房道:“淮安离京远,票据有时隔年才补齐。遇上数目对不上,仓里便把原票压着,等户部发话。”
“青雀号入仓以后,票也会送去西六库?”
“若数目清楚,年底统一归档。”
“若数目不清,立刻便会送。”
答案已经足够。
少的一百七十石粮,要靠青雀号沿路所有原票才能查清。
长柳庄夹层箱背后的人,也需要烧掉能够证明箱数、重量与入仓记录的旧账。
他们真正害怕的并不是钦差查到一艘船。
是钦差顺着这艘船,翻出过去数年所有相同的票。
冯账房退下以后,周娘子才道:“小姐怀疑有人要烧兴丰仓?”
“不是怀疑。”
苏明绯说完,又停了一下。
前世发生过的事不能成为今生公开的证据。
她重新拿起官文。
“西六库里有淮安原票,青雀号刚被查,长柳庄又在制作新箱。”
“只凭这些,便足够让人担心有人毁账。”
周娘子问:“要立即告诉肃王吗?”
苏明绯没有回答。
萧令执已经说过,会让陆景衡沿青雀号查下去。
他手中一定也有兴丰仓的线索。
可她还不知道,齐王的人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前世那场火发生在秋后。
今生许多事情已经提前。
真正需要确认的,不是兴丰仓会不会出事。
是那把火距离他们还有多远。
苏明绯将陆景衡的官文重新封好。
“先不要惊动仓里的人。”
“让人去兴丰仓附近守着。”
“只看谁换岗,谁进出,最近又有谁在买油。”
周娘子领命离去。
苏明绯低头看向那枚模糊的“顺”字印。
前世的火烧在半年以后。
可这一次,等火烧起来才去救,便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