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珠进来送参汤时,苏明绯正在看兴丰仓周围的街图。
图是苏家粮铺的人绘制的。
不算精细,只标出了仓门、油铺、脚店与几条可以通行马车的巷道。
含珠放下汤盅,目光在图上停了一下。
“少夫人近来总看外面的账。”
“世子临走时让妾身照看苏家。”
苏明绯揉了揉额角。
“淮安的顺平银号又牵出兴丰仓西六库。”
“听说肃王准备让都察院重查西六库旧票,我怕苏家的船也会被牵进去。”
含珠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肃王要查兴丰仓?”
“只是听苏家掌柜说的。”
苏明绯端起参汤。
“未必是真的。”
“你不要告诉母亲,免得她也跟着担心。”
含珠立即低头。
“奴婢明白。”
她离开世子院以后,没有直接去正院。
先回了下人房。
不到一刻钟,同屋的小翠便去了大厨房领茶。
小翠从大厨房回来时,秦嬷嬷身边的冬儿刚好提着陆夫人的药膳离开。
这条传话的路,苏明绯在第六十三章时已经摸清。
她没有派人拦截。
只让青黛记下每一个人的时辰。
午后,冬儿去了一次正院外书房。
一个时辰后,陆府侧门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
车上坐的是陆廷章身边一名管事。
小车没有去户部。
在齐王府后巷停了不到半刻钟,便重新回到陆家。
苏明绯得到这条消息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因为猜中传话路线而高兴。
一句半真半假的话,从世子院传到正院,再从正院送进齐王府,只用了三个时辰。
若她放出去的不是试探,而是一条真正关系苏家生死的消息,齐王府同样能在半日之内知道。
“兴丰仓那边呢?”她问。
周娘子道:“还没有动静。”
“继续等。”
第二日天刚亮,苏家粮铺便送来了第一张采买单。
兴丰仓西六库更换了守门人。
原先守门的四名老卒全部调去东仓,换成了八名从未在兴丰仓当值的年轻人。
上午,第二张单据送来。
仓门外三家卖夜食的小摊被仓吏赶到街尾。
理由是西门外要修排水沟,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午后,第三张单据送进世子院。
兴丰仓以修补漏雨库顶为名,从附近两家油铺购买桐油十二坛、灯油六坛。
十八坛油将在明日以前全部送入西门。
“修库顶需要这么多桐油?”青黛问。
苏明绯没有凭自己的判断作答。
她让人请来一名过去替兴丰仓修过木门的老匠人。
老匠人看过油铺的出货数目,摇了摇头。
“若只是补西六库的屋顶,两三坛足够。”
“十二坛桐油,能把整座旧库的木架全刷一遍。”
“灯油呢?”
“西六库存的都是旧纸,平日最怕走火。”
老匠人道:“里面不许点明灯,只用几盏罩严的风灯。”
“六坛灯油,够他们用小半年。”
含珠听见的消息是昨日早晨传出去的。
仓里换人、清摊和买油,却发生在今日。
这个反应快得令人心惊。
齐王府显然不确定肃王究竟掌握了多少。
他们没有立刻毁掉旧票。
却已经开始清除仓外的闲人,并把足够多的油送进西六库。
苏明绯把三张采买单依次压在地图上。
“小姐已经试出来了。”周娘子道。
“西六库确实有他们怕被查的东西。”
“也试出了另一件事。”
苏明绯看向窗外。
“我的话会让他们改变原本的安排。”
前世那场火发生在秋后。
若今生齐王府因为她的一句试探,提前决定毁账,那么她记得的时间便已经失去作用。
周娘子问:“要不要立即告诉肃王?”
“告诉。”
“但只送这些单据。”
苏明绯指向守门人更换记录、油铺出货单和摊贩被驱离的日期。
“不要写我说过什么。”
“也不要断定他们一定会烧仓。”
“只写明西六库在一天之内同时换人、清街和购油。”
即便没有任何前世记忆,一个正常查账的人看见这些变化,也该产生怀疑。
周娘子带着抄件离开。
苏明绯则让青黛把含珠叫来。
含珠进门时神情如常。
“少夫人有何吩咐?”
“昨日我说肃王要查西六库,是从外面听来的闲话。”
苏明绯道:“今日想想,或许不该随便议论朝廷查案。”
“若母亲知道,会怪我不稳重。”
含珠连忙道:“奴婢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便好。”
苏明绯笑了笑。
含珠低着头,没有看见她眼中的冷意。
谎话从谁口中传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兴丰仓已经用实际行动承认了恐惧。
她只递出去半句话。
齐王府却替她补齐了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