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车是在第二日上午停到苏家门前的。
没有遮掩。
四匹枣红马,车身挂着齐王府徽记,六只朱漆礼箱一字排开,从街口一路抬进苏家正厅。
带队的是齐王妃身边的罗女官。
苏明仪亲自出来迎接。
罗女官笑道:“王妃一直记得苏大姑娘在春宴上照顾过蒋家小姐。”
“蒋家小姐年幼失母,王妃看着心疼。”
“这些东西算是谢礼,也算是给苏大姑娘添些喜气。”
第一只箱子里是宫制云锦。
第二只是赤金头面。
第三箱打开时,厅中几名仆妇都吸了一口气。
箱中放着一对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大雁。
雁首相对,羽毛纹路细致。
玉雁并不是寻常赏物。
民间议亲多用活雁,贵胄之家则有用玉雁代礼的习惯。齐王妃没有派媒人,也没有明说蒋恭的名字,却让女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玉雁送进苏家。
外面的人自然会替她把话补全。
“齐王妃是要替蒋大人议亲。”
“蒋大人掌粮曹,苏家有船,正是门当户对。”
“王妃亲自送玉雁,婚事八成已经定了。”
议论很快从门外传进内院。
苏明仪却没有看那对玉雁。
她向罗女官行礼。
“民女谢王妃惦念。”
罗女官笑意更深。
“苏姑娘不试试头面?”
“王妃赏赐贵重。”
苏明仪道:“民女不敢在未登记以前随意取用。”
她让人请来两名苏家族老,又从商会请了一名专管贵重货物的老账房。
六只礼箱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清点。
锦缎量尺寸。
金器称重量。
玉雁则将纹样、底座和细微瑕疵一一写入礼册。
罗女官的笑容慢慢淡了一点。
“不过是王妃赏下的小物件,苏姑娘何必这样郑重?”
“正因为是王妃所赐,才不能有半点差池。”
苏明仪道:“苏家尚未与任何人议定婚事,民女也不敢把玉雁私自收入嫁妆。”
“所以这六箱东西暂存苏家公库。”
“外封王府赐物,内封苏家暂存。”
“待王妃日后另有吩咐,再原样奉还或按旨使用。”
礼册末尾清楚写着:
齐王妃所赐之物,苏家感恩暂存。
因婚事尚未议定,不入苏明仪私奁,不作聘礼使用。
罗女官看着那句话。
“王妃只是赏赐,苏姑娘为何总提婚事?”
苏明仪平静道:“正因为王妃没有提,民女才要提前写明,免得外人误解王妃本意。”
罗女官被她堵得无法反驳。
若她说玉雁就是为婚事而来,便等于承认齐王妃越过苏家父母直接定亲。
若她说不是,苏家封存礼物便合情合理。
最终,她只能代表王府在礼册上签收一份副本。
离开苏家时,罗女官脸上的笑已经不如来时自然。
外面的议论却没有停止。
王府送来的车太显眼。
礼箱太多。
玉雁也太像聘礼。
即使苏家没有承认,京中依然会把蒋恭与苏明仪的名字放在一起。
苏父等正厅中只剩自家人,才从后堂走出来。
他拿起礼册看完。
“你不退礼,也不收为私物。”
“是想拖时间?”
“齐王妃送礼不是为了让我挑首饰。”
苏明仪道:“是要让所有人认为,粮曹与苏家的船已经被婚事绑在一起。”
“此时退回去,齐王府会立刻怀疑蒋恭和苏家私下谈崩。”
“先封存,至少能让他们继续以为婚事还有可能。”
苏父看向次女。
“你也这样想?”
苏明绯道:“王妃送玉雁的时间太巧。”
“兴丰仓刚有动静,她便公开把姐姐和蒋恭放在一起。”
“这既是催婚,也是警告。”
只要苏家接受婚事,苏明仪便会成为蒋恭的妻子。
粮曹出事,苏家脱不了关系。
苏家若拒婚,齐王又会怀疑蒋恭已经倒向另一边。
无论怎么选,王妃都在逼两家公开站队。
苏父把礼册放回桌上。
“你们可以拖。”
“但不能真把婚事当成查案的工具。”
他看着长女。
“最终嫁不嫁,仍由你自己决定。”
苏明仪点头。
“女儿明白。”
门外忽然有管事禀报。
“老爷,蒋大人来了。”
苏父问:“从哪扇门进的?”
“正门。”
“乘的是官轿。”
齐王妃的礼刚送到。
蒋恭便毫无遮掩地公开登门。
街上等着看热闹的人立刻兴奋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已经不是传闻。
是男方亲自上门议亲。
苏父看了一眼封在箱中的玉雁。
“请蒋大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