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旧分柜里,何安抄账抄到第三日。
沈知微仍每日辰时来,酉时走。
她不早到。
也不多留。
每一张从沈家私账中抄出的副联,都要在收据后面补上页码。
今日抄第十二页。
她便在收据上写十二。
陆景衡最初觉得麻烦。
到了第三日,已经不再催。
“丰泰行最后一笔八百两尾银,是何广亲自取的?”
“不是。”
沈知微将一张副联放到桌上。
“何广只来过一次。”
“这八百两是另一人拿着他的私章来领。”
“什么人?”
“账上写姓陈。”
陆景衡抬眼。
“陈什么?”
“只有一个陈字。”
“分柜旧规,大额兑付不可能只记一个姓。”
“正常当然不会。”
沈知微道:“所以这笔账没有进明册。”
她翻出另一页。
“先父在旁边自己做了记号。”
三点墨。
一道短横。
陆景衡看不懂。
“什么意思?”
“有人要求不留全名。”
“先父不肯,便只让对方领走一半。”
陆景衡皱眉。
“八百两还是一半?”
“原本应兑一千六百两。”
沈知微道:“来人没有完整印信,只带着何广私章。”
“先父只放了八百。”
“剩下八百呢?”
“还在分柜旧账里。”
“分柜都关了,银子去了哪里?”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看向一直跪在旁边的老门子。
老门子脸色发白。
陆景衡也看过去。
“你知道。”
老门子急忙磕头。
“世子爷,小人只看门。”
“掌柜的账,小人哪里懂。”
沈知微道:“分柜关门那日,是你和总号的人一起搬的银箱。”
老门子额上冒汗。
“沈姑娘,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说你拿了银。”
沈知微很平静。
“我只问,那八百两去了哪里。”
“总号的人收走了!”
老门子脱口而出。
屋内一下安静。
陆景衡问:“哪个总号管事?”
老门子意识到失言,再不肯说。
陆景衡也没有立即逼。
他让何安把旧分柜关门时的交割名册找来。
名册并不难找。
顺平银号虽然关闭了水关分柜,总号仍在淮安城内。
官府查案,他们不敢完全拒绝。
两个时辰后,交割抄本送来。
分柜关门那日,共有三个总号管事到场。
其中两人仍在淮安。
第三人已经离职。
名字叫韩升。
陆景衡问:“韩升如今在哪里?”
顺平银号的伙计答:“听说去了临水关做生意。”
又是临水关。
何广也去了临水关。
沈知微却没有顺着这个方向下结论。
她只说:“若世子要查八百两,应该先查韩升离开总号时的结算。”
陆景衡看她一眼。
“你不觉得何广和韩升可能是一伙的?”
“觉得没有用。”
沈知微道:“要有账。”
这句话让陆景衡沉默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听过不少猜测。
孟延怀疑地方官。
齐王的人怀疑苏家船队。
户部的人又互相推诿。
每一个人都能把话说得很圆。
沈知微却几乎不说“我觉得”。
她只说哪张票在哪里。
哪一笔银子是谁经手。
哪一处还缺文书。
这种性子,在查账时很省心。
“你父亲也是这样?”陆景衡问。
沈知微停了一下。
“比我更认死理。”
“所以分柜才会关?”
“所以他才死得很早。”
这句话说得平淡。
何安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景衡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韩升离职结算被调出来。
他离开顺平银号前,除了正常工钱,还额外收到了一笔七百八十两的“旧柜清账酬银”。
数目与失踪的八百两极为接近。
差的二十两,很像扣掉路费或中人费用。
孟延得知以后,立即派人去临水关找韩升。
陆景衡却又翻回长柳庄那一笔。
二千两定银。
一千六百两尾银。
总计三千六百两。
长柳庄真正只拿到二千两。
后来准备领的八百没有成功。
还有八百,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直接交给二房。
“剩下那八百两是做什么的?”何安问。
陆景衡没有回答。
沈知微却从木匣底部抽出一张薄纸。
“也许不是给做箱子的人。”
纸上没有银数。
只有四个字。
西平接货。
旁边同样是三点墨、一道短横。
这四个字与何广那笔账在同一页。
沈知微道:“先父的习惯是,把同一桩事情的相关凭证夹在一起。”
“这张纸没有印。”
“不能算账。”
“但可以告诉世子,八百两尾银可能不是尾银。”
陆景衡看着那四个字。
长柳庄负责做箱。
西平码头另有人负责接货。
同一笔钱,被拆给了两拨人。
真正的账,开始从“谁做箱子”,转向了“谁在码头接走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