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说想要加入我们社团，那么……”
这条走廊的采光并不好，我因为翻看相册时不慎掉落在地的手机，此刻被一个少女拿在了手里。
面前的少女有着一张线条利落的鹅蛋脸，眉眼生得清隽疏离，细眉自然修长，眼瞳是纯粹的墨黑色。
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谐谑，游刃有余的样子让这场突如其来的考核变得非常理所当然。
“先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吧~”
蹲在地上的她把手机递还给我，起身的时候，半身裙划过小白鞋。
“同学。”
“你相信世界上有鬼么？”
……我沉默了一下。
“不信。”
这个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少女微微睁大眼睛，眼底那一抹惊讶很快被笑意掩盖。
“嘟嘟，不合格。”
我人生经历了不少次面试，但这绝对是最短的一次。
不过我相信这位“主考官”并没有任何徇私舞弊不讲规矩的地方，因为——
“你既然要加入怪谈研究社，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啊！我们其他社员都是很坚定世界上有阿飘的！！”
站起身的少女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月白色针织衫上的褶皱被她简单用手抚平。
“亏我还以为学弟你连大学的入学报道都先放一边，还想着我们社团总算有了真正热爱怪谈的孩子加入了，我刚刚在心底里都已经把你当作下一任社长培养了哦？”
你刚刚明明说其他社员都很坚定有阿飘来着……
学姐叹了口气，微微拉近和我的距离。
“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不解风情的话！”
因为距离太近，甚至能闻到学姐身上那淡淡的、宛若檀木的清香。这是一个寻常女大学生身上一般不太能闻到的味道。
少女的长发柔顺地铺在肩头，细长的眉形衬得一双墨眸格外清亮，任谁都会感慨一声是个不得了的美人。
只是微微撇嘴后鼓起的脸颊，让这抹优雅变得有些哀怨。
“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哦？——为什么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的存在？”
看到学姐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我下意识擦了擦额头那并不存在的冷汗。
“那个学姐，这个问题我们正常人类一般都是反着问的……”
大家一般都会问“你怎么觉得世界上有鬼啊？”。
配上那种地铁老伯的表情。
“哈~你说正常人类了对不对？换句话说你意识到有非正常存在！你果然相信不正常的事物！”
“学姐，不太合适融的梗别硬融。”
走廊有点黑，也有点冷。
我感觉学姐这一瞬间的沉默更加冷。
感觉学姐有点要哭了。
“我们目前还是只有四个成员如果再没有新人的话真的没法参加今年的百团大战了！”
哦。是自暴自弃了。
“那为什么非要设置这种入社考核啊？”我目瞪口呆。
“不行啊要保证新生的纯洁性！如果整个社团都没人和我聊怪力乱神和怪谈故事的话不是也很没有意思么！”
这个女生明明很漂亮，但是要求也真的好多好麻烦啊……
学姐深吸一口气。
“你这时候只要乖乖说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存在就好了。”
“那不行的国产剧情哪能有鬼，国产就不能有好剧情……”
“什么？”
“我的意思是哦原来还可以这样。”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学弟啊你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么？”
学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抬眼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那你到底为什么一开学就来我们这里？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在外面打过广告啊。”
收起那明显的沮丧，面前的长发少女微微蹙眉，在她表情不再含着笑意的时候，那份骨子里浸透的清冷瞬间扑面而来。
“不，……至少社团我没有打过。还没来得及打。”
难道你还有其他打过广告的东西么？
我撞上了学姐那探究的眼神，和刚刚替我捡手机并顺便“面试”的时候不同，这个眼神里不知不觉染上一抹无端的警惕。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挠了挠头。
“……我小姨是我们大学的校友，她听说后辈的社团，额，兴趣小组遇到了麻烦，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我一定要先去这边看看能不能帮忙，再不济也好歹凑个人头什么的。”
我打开手机屏幕，把手机里关于小姨的相册照片展示给她。
“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里。请问学姐你是叫谢泠澜吧？我听说你是这一届的社长？”
其实应该叫组长……毕竟目前这里明显算不上社团。
我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到不像人类的少女，终于有机会和她互相确认身份了。
“唔……诶？诶诶诶，居然是魏阙歆学姐么？果然是魏阙歆学姐吧！你是她的外甥啊？”
没有拿过我的手机，学姐微微俯身凑近我的手机屏幕前，发出惊呼。
虽然很感谢她这份非常有边界感的行为，但我还是有些惊讶。
“小姨应该毕业挺久了……你居然认识她么？”
虽然说是后辈的社团，但我可没听说过小姨认识这个学姐。她和我说的只是后辈的社团，刚刚这个学姐的名字也是我沿途打听到的。
“是我单方面认识她而已。”
谢泠澜学姐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露出的耳朵上挂着勾玉造型的饰品。
“你不知道么？魏阙歆学姐是我们这个社团的第一位创始人哦？”
“诶？可我听说怪谈研究社是你创建的……”
啊，一直以来总觉得我掌握的信息和现实的情况之间哪里怪怪的，原来这份别扭在这里呢。
小姨让我过来照顾后辈的社团。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小姨自己认识的、同专业或者其他交集下后辈建立的社团。可根据小姨没有介绍或者提到谢泠澜学姐这点，这种可能性就排除了。
还有一种就是这个社团和小姨有渊源。但是我之前打听到的却是这个社团由谢泠澜学姐创立——原来理由在这里。
“是我重新创建的，我是继承了以前社团的活动项目和内容，相当于复兴吧？”
大概是知道了我和小姨的关系，学姐刚刚眼里的那抹疏离和探究此刻已经如初雪消融，连言辞中也亲切拉近了不少。
“虽然实际上我也就是借了一下它的原本资料，然后重新申请而已。毕竟如果真的复兴……好歹也不能濒临废社，连百团大战都快没法参与了……”
前面的交谈或许多少有些夸张，不过关于这方面学姐似乎真的很沮丧。
我挠了挠头，低头思索了一下。
“只要不是要求什么出道然后拯救废社的内容的话，我可以挂一下名字当成员。”
毕竟是小姨在我出发来汐洲市前特地交代过的事情，再怎么说我也还是履行一下吧。也好交代回复她。
“挂名啊……”
不过反而是谢泠澜学姐看起来有些纠结。
“是不缺挂名的么？”
我直接问道。
“学弟你说话好干脆利落啊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点我很喜欢请继续保持。”
学姐轻轻苦笑了一下，“好吧，那我也实话实说咯？其实我们社团目前的成员除了我，都对怪谈不太感兴趣。然后呢，如果我真的想要找人挂名的话，其实也不缺。”
刚刚什么全员信阿飘果然是骗人的。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学姐的颜值和气质摆在这里。即使我刚刚进大学都没报道就先过来了，也能确信像这样容貌的女生在任何学校都是当之无愧的校花级人物。
虽然在社团的一些事情上让人有些叹息，但刚刚第一眼的时候，我确实有点因为她的容貌而小小紧张了一下。
“但我想一个社团总不能都是这样吧？我真的很需要一个能和我聊怪力乱神啊，奇奇怪怪小故事和怪谈传说的同好诶。不然我创立这个社团是为了什么呀？”
学姐眼巴巴看着我。
诶？看我么？这是要我回答么？
“……是为了能够正式参加百团大战然后招到你说的那类人？”
我眼神微微漂移。
都什么时候了学姐你还挑呢？
枝江大学九月中旬报道紧接着军训，军训期间就会进行百团大会——再犹豫下去申请表都来不及交了吧？
“哪怕是这样我也有自己小小的坚持啊，而且到时候招新我可不想和社团那些人……额……”
这社团内部关系是不是有点太险恶了？这就是大学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再不去报道我感觉自己要错过礼堂迎新大会了。
“那学姐你的意思是……”
我微微往后挪了半步，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唔。不开玩笑。学弟，虽然你说你不相信世界上有鬼，但世界上就是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存在。”
“……这样吧，你可以保留你的态度，那作为新的追加考核，你需要回答我一个情景题。用你那套‘不相信世界上有鬼’来回答。”
“可以么？”
学姐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很快的，不耽误你几分钟。”
……我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好吧好吧，那请你出题吧。”
得到肯定答复的学姐眼中瞬间褪去为难，亮起真切的兴致，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连带着语气都微微上扬。
“那么——这是一个发生于汐洲市滨河步道的怪谈故事哦。”
学姐用她清脆的声音，在这安静的、采光不太好的走廊上，将整个故事娓娓道来。
“汐洲市穿城而过的滨河步道，是老城居民、枝江大学学生傍晚散步的常去之地。”
“这条河岸小路一侧是潺潺河水，一侧是连绵的老柳树。傍晚时分，天色变得很快，但全黑下来却需要一些时间。”
“而汐洲市的路灯要等到天色全黑才会点亮，所以黄昏半小时是整条步道光线最昏暗、人影最斑驳的时段——没错，就是某些地区俗称的逢魔时刻。”
“几年前，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那里就开始流传一则诡异的怪谈。”
“每到夏秋两季的阴柔傍晚，若是独自走在河岸内侧的林荫小路，运气差的人会撞见一个行走的红衣女人。”
“她永远穿着一身曳地的正红色长裙，裙摆垂落至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漆面锃亮的细跟红高跟鞋，鞋跟敲击路面会发出嗒、嗒、嗒清脆又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河畔格外清晰。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
“——这个女人没有头颅。”
“空荡荡的脖颈上方一片漆黑。没有发丝、没有面容，红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整个人缓步前行，始终沿着河岸朝着下游方向走，从不回头，也不会主动靠近路人。”
“我们学校因为发展一直都在扩建，有不少校区，所以许多大三大四的学生就租住在滨河周边。校内论坛、宿舍闲聊里，这则无头红裙女的故事经久不衰。”
“据说，有大二女生复习周晚自习结束，抄近路走河岸小路，远远看见一抹红影缓缓移动。起初以为是拍照的游客，走近才发现对方没有头部，吓得尖叫着跑回大路。”
“没人敢去主动追踪这个身影，大家只摸清了规律：晴天强光的傍晚极少出现，阴天、起风、雾气微起的黄昏，撞见概率最高；人影只会在步道中段的老柳树林活动，走出这片区域就会彻底消失。”
学姐对着我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抹热切和雀跃。
“怎么样，学弟，这可是汐洲市有名的怪谈哦，好多人都说看到过！即使如此，你还坚持你的观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