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着学姐那带着些许好奇的打量,微微皱了皱眉。
“那么,首先来说说这个怪谈里面最核心的,也就是最诡异的地方吧。”
“毫无疑问,自然是其中的无头。”
我看着学姐,“接下来我的解释只是心证,由于缺乏实际的情况和直接的证据,我的所有推测只是基于你描述中的最合理、最符合现实的情况。关于这点或许有些地方过于凑巧和牵强,但重点不在于是否绝对正确,而在于是否合理解释。关于这个,学姐您能理解么?”
“啊,这个当然。我知道的。你的意思就是说,你会站在没有任何怪力乱神的角度来解释我说的这个怪谈,只要能解释的通就行,对吧?”
“嗯,谢谢你的理解。”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就从无头开始吧。关于无头的诡计,或者说无头的目击,其实并不少见。不过抛开鬼神成分,大部分是视觉错觉或者障眼法。”我苦笑了一下,“毕竟如果不是视觉错觉,那就很离谱了,又不是无头骑士异闻录……”
“视觉错觉啊?”
“嗯。比如《如首无作祟之物》里,无头的原因是夜晚光线加黑色头巾,《耶洗别之死》中则是人群遮挡加站位错位,《埃及十字架之谜》中的高领宗教服饰加上头巾……”
“所以。”
学姐打断了我的发言。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错觉?”
“如果放在现实角度,只能这么解释吧?”
我笑着说道,低头搜索了一下手机。
“学姐你也说了,这个怪谈的发生时间是傍晚,黄昏半小时的时候,也就说大家常说的逢魔时刻。”
“不过重点其实是那时候的天色。汐洲市的天色会迅速转为灰蓝,但距离完全变暗的路灯开启却需要一段时间。”
“怪谈发生的路段如你所说,是河边的沿路小道,有着柳树柳条的遮挡。人的视觉分辨率大幅下降,路人只能清晰看到红裙、躯干、高跟鞋,完全看不到头部,视觉上就形成了‘无头’的恐怖轮廓。”
“不对不对!这种解释不行!”
学姐连连摇头。
“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是一次两次就算了,可是之后呢?难道一直都是这个错觉么?不可能吧?这种误会最多只能出现一次两次,甚至都很勉强。你要说之后都是这种视觉错误,我不认可!”
“嗯,是这样的。毕竟所有作品里,能做到视觉错位的一般都是精心谋划之后的一两次,如果长期都归咎在这里,确实有些牵强。”
“对吧对吧!”
学姐眼睛亮了起来,“果然还是有恶灵才能解释呢,毕竟这个怪谈诞生的节点就是……”
“——汐洲市滨河步道抢劫抛尸案之后,对吧。”
“学姐你说的某个时间点之后,就是那起案子发生的时间点之后。”
我扬了扬手中的手机,上面赫然是学校贴吧里关于这个怪谈的详细内容,和学姐说的差不多,不过大部分反复提到了那个抛尸案。
“……那就是一桩普通的抢劫后不慎杀人然后抛尸逃跑的案子。本身没什么疑点,凶手也很快落网并且交代了犯罪的情况。”
“所以你看,如果说是冤魂的话,其实就很合理——”
“我倒是觉得,恰恰相反。”我挠了挠头。
“什么意思?”
“并不是案件本身诞生了怪谈,而是案件的影响造成了怪谈的必然出现。”
“……”看到学姐那完全被我的解释搞糊涂了,整个人几乎快压过来的样子,我下意识微微拉开了距离。
“换句话说,不是因为那个案件导致了什么神神鬼鬼。而是因为案件造成的影响,让这里出现了奇奇怪怪的传言。”
“学姐你也说了吧?一次两次误会还勉强可以接受,但次次都是误会,谁能相信啊?”
“那么如果在最初的一两次误会之后,那个被误会的‘红衣无头女’本人也听到了这个怪谈,于是突然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个怪谈呢?”
“啊——你的意思是!”
学姐微微瞪大眼睛。
“嗯,没错。黄昏日落之后、路灯亮起前的半小时,属于弱光过渡时段。此时整体环境亮度不足,色彩对比度失衡,高饱和度的正红色在灰蓝色天幕下会变得格外醒目,而黑色、深色物体,也就是头发柳枝会融入阴影中,进一步‘吞没’人影的头部区域。”
“河面昼夜温差大,黄昏时分水面蒸发大量水汽,近地面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与冷暖交错的空气层。光线穿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会发生轻微折射,让远处的人影轮廓变得模糊、扭曲、边缘虚化,看起来不像真人,更像飘忽的‘虚影’,契合人们对‘鬼怪’的想象。”
“这些都有一个前提——大家都在心虚。为什么之前没造成误会?因为看到了一次,大家也会笑着说‘自己吓自己’。但案件发生了之后就不一样,大家本就有种恐惧感,而随着那个红衣女性的出现,这份带着有鬼预设的恐惧感配合黄昏和案件影响达到了极致。”
“在这里令人意味深长的是为什么红衣女,也就是当事人也保持甚至可以说是在配合怪谈的拓展?如果说不知情,呃,也可以勉强解释,但是最合理的解释果然还是。”
“——她在故意利用这个怪谈来保护自己。”
我笑着看向学姐。
“学姐,你也说了那边有正在建设的校区吧?那就说明那个地方其实各方面都有些混乱。在这种环境下,发生了那种案子,假设你是一位独居女性,你是不是会选择尽量避免出门?”
“嗯,虽然但是,应该做不到。就算再怎么宅,我也得去拿一下快递外卖……外卖还好说,但是几年前快递站一般都比较远。”学姐点了点头。
“是啊,无论是白领、工人或者学生,那个时间点刚好都是结束工作或者学业的时候,也是不得不回家或者外出的时间点。某次,你穿着红色裙子低着头,快步匆匆打算去快递站拿快递,你走的很快,案子的可怕也让你低着头不想注意这段路和这条河。”
“然后第二天,你听到了红衣无头女的传说,感到好笑的同时,你突然意识到——诶,这个好像是一个保证自己安全的办法?”
“你并不是每个黄昏都要出门,但是如果不得不出门,需要经过那条小路,你开始有意识地选择红色衣服,低着头。甚至为了壮胆,也为了吓人,你还会特地把头往这身衣服里缩了缩——要么就是干脆买了一身更加宽大的衣服。”
我耸了耸肩,“毕竟实际上,三津田信三在他的《行尸走肉》里写过一个和头颅有关的诡计,身材矮小的女性背负死者躯干,自身身体下蹲,用深色风衣罩住自身然后顶着尸体脑袋的手法。怎么说呢,微微缩着脑袋加上光线昏暗,是能够营造可怕画面的。”
“我觉得你说的那个手法更加恐怖。学弟你平时到底都在看什么鬼东西啊!”
学姐瞪大眼睛。
和我父母以前给小时候的我讲的恐怖故事比起来,这些作品的口味已经很清淡了……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偶尔她有事情不得不出门,也会用这个方法。然后某天晚上,我们的某位大二学姐就不幸撞到了这件事——这样的解释,学姐你觉得如何呢?”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
如果稍微加快走路速度,现在还赶得上礼堂迎新大会。
“……”
谢泠澜学姐沉默了一下,露出有些无奈却又没辙的笑容。
“哎呀真是败给你了。”
“虽然还有很多让人觉得牵强甚至别扭的地方,但是大体上的情况确实都能解释,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但自己发现了这个怪谈产生的相关事件,甚至给出了挺合理的理由……那我还能说什么呢?”
“虽然或许和我本意上想找同好的愿望有些出入,但是学弟,你绝对是我见过最最最适合加入我们这个社团的人啦!”
她笑着对我伸出手。
“那么——欢迎来到怪谈社!”
……呼。
握上学姐那带着丝丝凉意的手,我在心里轻轻呼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总算把家里小姨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虽然刚刚其实已经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不过如果让小姨知道我这么敷衍她的要求,这个月的生活费可就麻烦咯。
“学弟你应该还要去参加迎新大会还有报道吧?那时间也不早了,快点去吧?”
学姐提醒道。
“哦对哦,那我就先走了,学姐再见!”
我确实有些耽误太久了,主要是没想到会直接进行入社面试。
“嗯嗯,一会见~”
她笑着说道,冲我眨了眨眼。
“啊对了学弟,说起来……”
然而,在我刚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确实学姐那带着微澜的平静语气。
“那个怪谈的后续是。”
“——几个月后,那个抢劫后失手杀人,落网候审的凶手被人发现死在了那条河道。”
“他的脑袋被砍下,身上衣服浸染鲜血,布条在河流中冲刷展开。”
学姐的语气幽冷宁静,像是潺潺流水。
“远远望去,漂在河水中,卡在石头洼地上的无头尸身,仿佛穿了一条鲜艳的红色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