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学姐走进了404宿舍,我把那位没来的室友空余的凳子拿来,让学姐坐下。
“那么学姐,以下的所有推论,只是猜想哦?换句话说,我只讲符合可能的,只要能够解释的通就行,而并不是‘那就是事实’,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我认真地说道。
“和红衣怪谈一样的情况对吧?毕竟是怪力乱神的东西,有时候会有很多偶然因素,只要在已有传闻中符合逻辑就行了,我知道的~”
“嗯,不过还有一点不同,我希望学姐你能提前明白。”
我打开了自己桌面前的电脑。
“诶?哪点不同?”
学姐好奇地问道。
“这是个没有尘埃落定的怪谈,换句话说,它不像红衣怪谈一样这么条件明确且内容具体。所以之前那套传统的从问题想答案就有点行不通了,因为我们甚至不太清楚问题到底是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就好像刚刚如果不是学姐你现身并且解释,我偷偷窥探完不吭声,那么这栋宿舍楼多半加一个八点半搬运东西的女影和宿舍门内窥探的眼睛这种怪谈。”
“也是哦,毕竟是最近新生报道后才开始逐渐成型的各种说法。”
学姐没有安分地正坐,而是将两条纤细的胳膊交叠着垫在椅背顶端,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我。
“这样的话,是不是非常难以调查啊?毕竟我们连怪谈的具体内容和条件都不知道。”
“嗯,通常来说是这样的。不过……今天你看到百鬼夜行,给了我一个启发。”
我这么说道,点开了电脑,搜索百鬼夜行系列,姑获鸟之夏。
“姑获鸟是华夏流传到日本的妖怪,最早记载于晋代《玄中记》。最初的形象应该是天帝少女,类似于精卫填海里的精卫?总之,代表着人们对那种产妇的同情和忌讳。”
“啊这个我也知道,说起来,姑获鸟传到日本之后,还和产女的妖怪形象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相互影响。”学姐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大概真的很喜欢这类故事。
“提到姑获鸟果然还是和孩子绕不开吧,无论是抢走孩子并把抢来的孩子养大,还是做标记在孩子衣服上作祟……”
学姐眨了眨眼睛。
“啊不过,这个和我们新生宿舍的怪谈有什么关系么?难道学弟你的意思是这个和姑获鸟有关系?男生宿舍养小孩啦?!还是说,原来的女生宿舍——天呐!”
“不不不,完全不是。”
我连忙摇头。
“举姑获鸟的例子,是为了论证一件事。学姐你认为,如果姑获鸟是不存在的,那么人们为什么要编造姑获鸟的传说?”
“啊,大概就是……提醒大家看好自己的孩子?”
学姐眨了眨眼。
“差不多。原本姑获鸟被当作天帝少女,是一个难产而死的产妇形象,大概就是大家对丧子产妇同情化作的传说,同时也提醒大家珍惜自己的孩子。这或许是一种浪漫。”
“但是浪漫在过程中最容易变质,就好像原本七夕和情人节远没有那么商业化。古代儿童的死亡率不低,再加上还有主动或者被动丢掉的孩子,大家需要一个怪物。”
“于是姑获鸟就从偷子养大的天帝少女,变成了以婴为食的鬼鸟。”
“其实民间传说最后都会变成怪谈,因为恐惧和不安永远比浪漫和祝福长久。那么回想一下我们宿舍楼的事情。”
“如果我们无法从问题,也就是怪谈的具体规则来推测答案,那么我们反过来,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事’,变成‘为什么非要出现这种怪事’。”
我看了一眼学姐,挠了挠脸颊。
“我们现在知道的怪谈,抛开说书一样的刻意渲染的恐怖氛围,实际上公认的好像就只有两件事——冲水声,和拖重物从顶楼丢下。”
“这两个都很好解释。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原本的管道设计大概率没有考虑到高频使用的负压问题。当学生人数众多,高楼层同时大量冲水时,排污管内部会形成瞬间的气压差。”
“这种气压差会抽干一楼存水弯里的水封。一旦水封失效,下水管道里的空气就会带着底部的积水往上翻涌,在管口形成气泡炸裂的声音。在空旷、带回音的深夜老旧洗手间里,那种‘咕噜咕噜’的水泡破裂声,听起来和人在水里憋不住气吐泡泡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下巴。
“重物砸地的声音,刚刚学姐你已经用亲身示范的方式解开了。这栋楼没有电梯,曾经宿舍楼放假半夜回来的学生,如果遇到轮子坏了就只能这样尴尬地拖行。”
“人的记忆很不靠谱的,很多时候听到所谓啪的最后一响,其实可能只是拖了半天行李的人终于啪的一声打开了宿舍门,但对于其他宿舍的人来说,好像是掉在了外面地上的东西一样。”
谢泠澜学姐保持着趴在椅背上的姿势,浓密的睫毛轻轻扑闪了两下。
“唔,好无聊的解释啊。”
她有些不甘心地埋怨道。
“可是啊,可是!之前不是说顶楼的拖拽声么……唔……”学姐摇了摇头,“我觉得太牵强了,我不太能够接受就是巧合诶……不然也太一致了吧。”
“说到这个,我记得学姐你说过,以前还是女生宿舍楼的时候,其实根本人注意到这栋楼的问题。反而是换宿舍楼之后,成了男生宿舍楼,这里才真的出现了大家公认的几个怪谈对吧?”
“嗯,对啊。包括以前女生宿舍发生的怪事,都是毕业后学姐们因为这件事突然想到的。”
“那我觉得是错觉。换句话说,其实根本就没有这种事。只是自己擅自修改了自己的记忆,毕竟人很容易因为环境影响改变自己的看法。”
“啊,所以你的意思是……”
学姐叹了口气,露出有点失望的表情。
“那个什么在顶楼听到楼上拖拽声音的帖子,就是后来毕业学姐的擅自编造咯?”
“……不,关于这点,我倒觉得,或许这个回忆是最重要的钥匙。”
我微微摇了摇头,“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也就是说,当事人真的听到了这个来自顶楼的拖曳。”
学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平时不一样的振奋。
“难道说!”
“果然是怪谈么!!”
我轻轻额了一下。
“不是。实际上直到现在,才是我刚刚为什么要和学姐你说了那么久的姑获鸟的原因。”
“不要去思考‘为什么会发生怪谈’,而是去思考‘为什么非要发生怪谈’,对吧?”
“嗯。因为到这里,剩下的是我今天下午到刚刚一直在网络上搜索的事情了。”
我把电脑往学姐面前挪了挪。
“从头开始讲吧。住在顶楼的人听到楼上传来拖曳的声音,然后听到了一声重重的,重物砸到楼下的声音。”
“这件事或许是真的。”
我看向学姐。
“不过我们有一个误区。我们以为这是一个学姐对于以前没有交换宿舍楼时候的怪谈回忆。但实际上,发评论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信息,包括性别。”
“所以,如果那是一个现实的现场回忆呢?”
“——又或者,如果那个回忆,来自一个学长呢?”
我看着学姐。
“那这个故事的所有前提,就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