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去老城区的吧?”
“对的,尾号1239。”
老沙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上车的少年,他穿着打扮很随意,看起来不像是准备充分的游客,更像是刚起床就从酒店出来,去附近不远便利店买东西的样子。
少年坐上后座,看着窗外并没有说话。
反而是老沙先开口,带着一点试探和好奇。
“老城区巷子口,那地方可是好久以前的建筑了,而且也没啥景点……小伙子,你是昙县本地人啊?”
少年的目光从窗外转回车内。
“不是啊。”
他笑着说道。
“不过我以前有个学长是昙县本地人,他给我推荐了那里,说是以前他在那里长大,有很多藏在街坊巷子的美食和特色,让我过来的时候务必感受一下。”
“哦这样啊,难怪呢难怪。”
老沙点了点头,一副了解的样子。
“那里是老城区,一般人还真不太清楚,你那学长不简单啊。”
他感慨道。
“我也觉得,谁家好人会先推荐自己学弟去老家附近啊。我对那里又不太了解,可架不住学长一直催着我去。”
少年有一种能让人打开话匣子的亲和,又或者是这段时间老沙开车太闷了,想找个人聊聊。
中年男人的谈话欲在这一刻像是被勾子一样勾了出来,带着些许缅怀和惆怅。
“外地人肯定不了解的啦,毕竟这里就是一个小县城嘛。”老沙呵呵笑了起来,“以前其实也繁华过一段时间,后来资源不行咯,就平淡下去了。”
“我们县城算是南方少有的依靠矿业资源的县城,这资源挖完了,自然就衰败了。”
“诶……原来是这样啊。”
少年点了点头。“大叔你不简单啊。”
他笑着说道。
“哈哈,就是知道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古董。你今天要去的那个巷子啊,以前算是县中心了。当时那里的房价不便宜啊,周围还就是县一中,大家上学的小孩父母彼此都有些认识。”
老沙仿佛怀念起了什么,回忆道。
“那个年代好啊,县城资源多,机会也多,做什么都赚钱。白酒,房地产,甚至你去岭南那边倒腾点商品,转手到其他地方一卖,嚯,那来钱快的啊,真的是和大风刮来一样哦。”
“是吗是吗?真有那么赚钱啊?”
少年明显被提起了兴趣。
也对,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老沙乐呵呵说道。
“那当然啊。我这辆车你知道吧?当年买的,落地价少说这个数——”
老沙比了一个数字。
“那个年代的这个数,小伙子你懂吧?”
“懂的懂的。”
少年点头如捣蒜,语气带着些许敬佩。
“大叔你真厉害啊。没想到昙县藏着你这么一尊大佛呢。”
“害,我都算赚的少的啦。那时候,大老板来来往往,你去的那个地方,好多人啊都是……”
大叔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干咳了两声,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空气质量真不行,都怪那些造厂挖矿的。唉,说远了。小伙子你运气差了点,要是你在十几年前遇到大叔我,我一个电话,你的工作和实习就解决啦。”
老沙越说越兴奋,挥斥方遒中,依稀有当年挺着啤酒肚指点江山的气宇轩昂。
带着中年男人那特有的说教和人生经验分享。
“嗯嗯,是啊,可惜了。”
少年没有任何不耐烦,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澄澈和愚蠢,点头中语气带着对人生前辈的认可,让老沙大为满足。
他开始庆幸自己接了这笔临时的追加订单了。
“小伙子,你学什么专业的?”
“古献学的,哦,就是古典文献学。”
少年贴心地补充道。
但这个补充反而让老沙微微僵硬。
“现在大学,都有这么冷门的学科了?”
他挠了挠头。
如果是什么金融学经济学会计学,他还能以社会过来人身份指点一二;如果是什么数学物理学土木专业,他还能大谈特谈研究风气和经济形势……
这他娘的古献学是什么东西?咋没听说过呢。
“你这算是汉语言还是历史学啊?”
他硬着头皮问道。
“都沾了点。”
老沙有点没辙了。
“可惜了,你要是会计学的,考个会计资格证什么的,看我们那么投缘,实习的地方我还是能帮你找到的。”
老沙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一天至少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对于一个实习来说,这确实是大厂的工资了。
少年叹了口气。
“唉,没赶上好时候啊。”
“是啊,现在确实差点意思咯。”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唉声叹气。
“大叔,那个地方除了吃的,有没有啥好玩的?”
唉声叹气完,少年接着问道。
仿佛其实也不太在意。
“一个老社区居民楼区域,想要找好玩的,这就有点……”
老沙一边打着方向盘优雅转弯,一边皱眉。
“主要还是吃的多吧。你学长没说过什么推荐么?”
“有啊有啊,不过我那位学长性格比较不正经,喜欢说些传闻怪话,我摸不准。”
少年笑着说道。
“哦?什么传闻怪话?让我听听?”
老沙明显好奇了,下意识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少年。
少年没有太在乎这个打量,自顾自说道。
“可能有点冒犯啊。”
“害,都是个小县城了,冒犯啥冒犯,汐洲被全国人民嘲讽汐湖醋鱼和美食荒漠嘞,也没见汐洲人民觉得被冒犯。”
老沙笑呵呵说道,“怎么,该不会是说那个区域有拐卖小孩的事情吧?”
“那倒不是。”
少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就是说当年那个社区,怎么说呢……”
他脸上带着大学生那特有的,对某些事情难以启齿的尴尬和窘迫。
“就是小三挺泛滥的。好像还不少出轨的,有点乱。”
“嘟——”
老沙鸣了一下喇叭。
“会不会开车啊!操!”
他骂骂咧咧了一下,把注意力放回到车内。
“这传闻还真有点损。”
老沙点了点头。
“不过也能理解吧。毕竟刚刚都说了,这附近就是县一中。学生家长多了,彼此年纪差不多,还能借孩子当话题,成年人就是这样容易乱来。”
“就好像工地里的那种搭伙夫妻,怎么说呢,确实不太道德,但也情有可原你说对吧。咱们得理解。”
老沙多少有点为这种现象开脱的意思,大概也是出于城市老油子的那份“我可以骂但别人不能说”的自尊。
“是啊是啊。”
少年点了点头,“理解的理解的。出轨这种东西也就是道德问题,都不算法律问题。又不是红灯区。”
“是这个理。”
老沙笑呵呵说道。
车慢慢抵达了少年要去的位置。
“好了,就在你左手边。下车记得拿好行李,小伙子,昙县旅行愉快。”
老沙这么说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副驾驶座。
“谢啦大叔。”
少年笑着说道。
但他没有下车。
“大叔。”
“嗯?还有什么事?”
老沙抬起头,看向了少年。
“你不觉得这里挺熟悉的么?”
透过后视镜看着少年,明明是同样的笑容,老沙却品出了一点不太对的味道。
“什么意思?”
他微微泛起警惕,身体拉远,眼神带着一抹审视。
“小伙子,你真的是来旅游的?”
“没有啊。”少年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去旅游呀。”
也对,这个少年从坐上车聊天开始,从来没这么承认过。
老沙眯了眯眼睛。
“那你过来是干嘛的?找人的?这老城区都快没人了,住在这的都是大爷大妈。”
“也算是找人的吧,不过其实我已经找到了。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才是故事的起点。”
神神叨叨的,这小子该不会是什么神经病吧?
刚刚逢人吹牛的喜悦已经散去,老沙脸上涌起明显的不耐烦。
“那找到了就下车,你这待在我车上,耽误我做生意不是?”
“不行啊大叔,因为我找的人,就是你呀。”
少年看着他笑,只是这时候老沙才意识到。
从后视镜里,他看了少年好几次,远超平时正常客人的打量。不是因为他投缘,而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有点怪。
现在他明白这个怪在哪里了。
少年在笑,在礼貌回答,在有来有往。
但他的眼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笑意,像是一个屠夫,安静地看着自己要下手的猎物被送进屠宰场。
他的笑容客气和礼貌,简直像是临终关怀。
“沙林辉,昙县临明矿业的前总经理,老城区的‘常客’,换楼怪谈悲剧的起点……初次见面,我叫秋云言。”
“认识你,我很不高兴。”